第798章 江南岸(1/2)
朝鮮平安道,安州城外。
八旗大營王帳。
盤腿烤火的多爾袞放下前線送來的書信,喜形於色,對身旁的吳克善分享道:「多鐸在前面還真立下了不世之功,十二日啊,已經打到漢陽城下了!」
吳克善在安州城外忙了整整兩日,晝夜不息劫掠人畜,剛回營沒多久,都被凍蔫了,瑟縮著伸手在火盆取暖。
聽見前線的消息,他這才來了點精神,驚訝道:「三百人,就橫衝直撞到漢陽城下,朝鮮京軍竟如此不堪一擊?」
「不堪一擊?」
多爾袞聽到這詞,不禁輕笑,搖頭沒說話。
根據多鐸傳回的情報,朝鮮京軍根本談不上不堪一擊,根本就沒有交戰的意志。
不過這是好事。
「那小子現在慌著呢,生怕朝鮮軍鼓舞鬥志打出城來,已向豪格求援。」
吳克善聽見多爾袞這話,原本快要蔫了的樣子又立刻變得鬥志滿滿,道:「殿下,那咱們也起程南下,攻打王都?」
他其實沒歇過來,疲憊得厲害,挺想在大營里睡一覺,吃點好的。
但他的科爾沁殘部朝不保夕,此次南下,本來就是為彌補劉承宗東侵帶來的損失,全指望著在朝鮮搶奪人口,一點都不敢懈怠。
「多少人剃髮了?」
「三萬多,亦有六萬餘婦孺一同驅往江北,但繩索不夠用了,許多沒拴住的女人在鴨水跳江。」
多爾袞現在還留在平安道,就是在忙著給朝鮮人剃頭。
雖然此次出兵,計劃是打下朝鮮,但多爾袞本人沒有實際控制朝鮮的想法。
大多數八旗貴族也跟他一樣,對朝鮮的土地,沒半點覬覦。
如果不是鐵山郡旁邊有皮島這個威脅,八旗貴族裡除了當年想自立的阿敏,還真誰都瞧不上。
雖說後金的財政狀況一直在滅亡邊緣晃蕩,但那是因為內外交困。
外面連年交戰,內里兵馬太多,統治核心區域又確實太小,十幾萬兵馬擠在瀋陽、海州一線,人吃馬嚼,絕難供給。
可不是因為土壤貧瘠。
恰恰相反,遼瀋一線的田地多又好,單是努爾哈赤起兵造反,西侵開、鐵、遼、沈,奪田三十萬垧,養五萬八旗兵,驅二十萬漢民遷往女真故地。
而朝鮮……說實話,前兩年他跟著黃台吉進朝鮮,迫使朝鮮王結兄弟之盟,對其人口土地有所了解。
朝鮮的度量衡制度叫田結。
單位是把、束、負、結。
把是產出一把穗;十把一捆,系起來叫一束;十束能背起來,叫一負;來回背十次,放一堆,叫一結。
能產出一千把穗的土地,就叫一結。
田結一詞,出自《管子》,本意是田籍,登記土地的制度;但傳到新羅,也不知怎麼理解的,就成了土地的計量制度,經過高麗時代一直延續至今。
不過在李朝第三任國王世宗時期,一方面與明朝達成穩定的宗藩關係,結與田畝有了換算比例。
另一方面,也定下了六等田制,將額定徵稅二十斗、產出八百斗的土地稱作一結。
大約是最好的田地二十四畝四分;中等田地將近四十畝;下等田地五十七畝六分。
同時朝鮮的畝是周尺小畝;斗同樣也是小斗,一鬥合中原半斗多一點。
在壬辰倭亂之前,朝鮮在籍田土,一百三十萬結,而人口超過千萬。
也就是說,總產糧最多五千八百萬石,土地的承載能力已經達到了極限。
甚至考慮到土地主要種植作物是粗糧和豆子,以及原糧到成糧的損耗,土地的承載能力早就突破了極限。
基於這些情報,多爾袞算過一筆帳。
八旗如果實際統治朝鮮,要不了幾年朝鮮就沒人了。
因為他們不可能反過來,用遼東去反哺朝鮮,而朝鮮本身已經被自己的貴族折騰得沒有絲毫富餘。
所以最好的情況,是只從朝鮮搶個幾十萬人回去,男丁婦孺,人盡其用,用完再搶。
「三萬,不夠……」多爾袞搖搖頭:「郡王所說許多女人跳江,是多少?」
吳克善道:「到昨日,已過千餘。」
多爾袞看了吳克善一眼,他懷疑那些人是被八旗兵弄死了,鴨綠江都凍住了,去哪兒找那麼多地方跳江?
不過這對他來說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,朝鮮人多得是,沒必要在這事上深究,因此只道:「找更多繩子,把人拴好,捉住逃人就把腳剁了扔江上讓人看著。」
說罷,他盤算片刻,道:「留下一固山,收攏剃了發的降軍,繼續在平安道剃髮,剩下的人明日啟程南下。」
以前一固山是七千五百人,但經過戰前的擴編,眼下每旗都有三固山,一個固山只有兩千五百人。
吳克善點頭應下,轉而又道:「不過武英郡王前日來信,對剃民渡江……」
他還沒說完,就被多爾袞抬手打斷:「不必管他。」
剃髮蓄鼠尾辮,是女真傳統,金國就剃髮,到努爾哈赤時期依然剃髮。
但是,八旗貴族並不喜歡給別人剃髮。
準確的說,在大部分傳統的八旗貴族眼中,剃髮這事還上了價值,屬於榮譽軍事傳統。
除了這種比較保守的,還有大量對這事無所謂的中間派,反而喜歡推行剃髮的才是少數,就黃台吉和多爾袞,把這事當成可以分辨敵我的政治手段。
就多爾袞的倆兄弟,大哥阿濟格、小弟多鐸,都很反對。
但倆兄弟反對的原因還不一樣。
阿濟格是純傳統派,能征慣戰,以武力貴族自居,對自身血統、習俗和成就,抱有極大驕傲,一向看不慣黃台吉把剃頭當政治手段,見誰給誰剃頭。
什麼分辨敵我的手段,狗屁。
就像耿仲明等對八旗貴族卑躬屈膝之輩,阿濟格都覺得他們根本沒資格剃髮——你他媽什麼檔次啊,跟我留一個髮型?
而多鐸呢,更愛玩也更隨性,既接受不了黃台吉的算計,也受不了阿濟格那種老教條。
他覺得八旗兵剃髮很正常,一年裡半年都擱外邊出兵放馬,腦袋沒毛戴頭盔也方便,打仗也能分辨敵我,但老百姓或者奴隸剃頭完全沒必要,還不夠廢剃刀呢。
多爾袞不一樣。
他自小體弱多病,因而極為要強,也對事事都有極強的控制欲。
在他看來,剃髮令好極了。
拿來對付大明、朝鮮這些國家,是極好的分辨敵我方式,反正頭髮一時半會長不出來,使被剃髮者直接陷入無可奈何之困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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