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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99章 河南府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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尚可喜分析得很對。

但他忽略了蟠踞西北的大怪物,給半壁江山帶來的壓迫感。

其實這次明軍方面反應極快,黃河決口當天,河南總兵張任學就意識到劉承宗要打河南,立刻向山東求援。

張天琳的兵還沒從潼關出來,張任學的人就已經乘船強渡黃河進了山東,元帥軍發兵的同時,山東巡撫顏繼祖就收到了求援信。

那邊的仗剛開始打,沿海總兵陳洪範就已經收到顏繼祖為求援發出的預警。

陳洪範人老成精,遲鈍如白登庸還不知道怎麼回事,他就立刻意識到:大事不妙!

頓兵一年的沿海水師,在第二天就亂糟糟地次第登艦,一艘艘戰船招展旗號,兵糧齊發駛過黃海,直撲旅順口。

以前不出兵,是陳洪範沒得選,現在他必須從八旗軍和元帥軍裡面挑一個打了。

移師旅順口,不一定需要跟八旗軍見仗,可若留在山東,朝廷一定會調他去打劉承宗。

其實陳洪範還是不願意打仗。

就像多爾袞分析的,寒冬臘月,要是腦子沒病,誰願意出兵打仗呢?

偏偏,瘋癲、狂躁,和真正的腦出血——這天下三個統治者,湊不出二斤好腦子。

在河南。

瀍水之濱、洛水以北。

巍峨堅固的洛陽城。

鐘鼓樓的警報傳音。

家丁衛隊挎馬按刀,簇擁河南參將陳永福馳行長街,直奔麗景門。

明亮鎧甲映著日光,鮮艷戰襖下墜彩穗,給關門閉戶、冬季肅殺的街道帶來一抹亮色。

麗景門的城門樓上,旌旗沾了清早霧氣,在寒風中凍住,沉沉地向下墜著。

陳永福按著城垛,威嚴目光掃過人影綽綽的護城河對岸。

那是城外的西市場,隨著城內鐘鼓大作,一隊軍兵下城衝進西市,驅趕商賈閉市,一時間城外亂糟糟,買家賣家,都在慌慌張張收拾避難。

自從潼關失守以來,西市上就再難聽到駝鈴傳響、西域奇貨的景象,就連像樣的大牲口都少了許多,反倒只剩那些賣不出貨的人牙子,生意依舊,卻也沒那麼興隆了。

過去,人牙子是賣家,極少出現在牲口市場上,他們通常在城裡有個宅院,只是做些中介事務,先打聽好買家,再尋著合適賣家,出門走一趟,半個時辰勾兌,便能將買賣落成。

即便是消息不靈通的,要跑到牲口市場上,也是作為賣家,對往來客商、城中豪氏夫役極盡諂媚,以期將手中擠壓貨物推銷出去。

到如今年景,買賣易位。

寒天凍地,那些牙子坐在棚下,三姑六婆下九流的角色,反倒像個老爺,面目可憎地觀看牙口、挑肥揀瘦,拿起架子成買家了。

而那些勉強收拾乾淨,給自己插上草標的正經人家,像個牲口,被挑上了歡喜不止,沒挑上垂頭喪氣。

陳永福的眼睛只是微眯一瞬,鼻間呼出的寒氣重了些許。

但溫度帶來的寒氣還未從面前散去,那雙睡眠不足掛著血絲的眼睛裡,混合了憐憫、無奈、厭惡和疲憊的複雜眼神已經一閃而逝。

只留下慎重與不安,望向更遠處。

去年張幟之亂掘出的幾個亂葬坑已被填埋,夏季瘟疫開出的新坑又被刨開,像攤在地面的傷口。

一場喪禮正在城外進行,披麻戴孝的送葬隊伍抬著棺材沿河走,灑下紙錢遍地,紅了眼的野狗滿身疤瘌不怕人,叼骨頭橫穿而過,被人用哭喪棒追著打。

鐵青色的天空下,園林枯樹伴著稀落宅院,遍布於壟起的土埂和冷硬荒地間,與這一切繪成一幅灰撲撲的畫。

在這幅畫的盡頭,是洛水、瀍水、邙山之間,一道周長足有四十里的土牆,如盤繞山河的蜿蜒巨蛇。

直到看見長牆,陳永福才終於感到一絲安寧。

正是這道修建於兩年前的長牆,在張幟之亂中保護了洛陽城及郊外的民居、園林,得以讓這片土地在天災人禍下仍舊留存世外桃源般的景象。

沒錯,世外桃源。

崇禎三年,陳永福做了河南參將,駐守洛陽,至今已有六年。

這六年間,河南旱了六年、蝗了三年、大水兩次、瘟疫三場、兵禍兩度。

至今河南府的府城洛陽,不僅護住了洛陽城,還依靠四十里長牆,護住了城郊一片,讓這裡依然維持著旱災剛開始事的模樣。

相較各地堡寨相互殺掠,李、張等陝賊過境破城屠人,張幟裹挾十萬如瘟團般滾進留下一地屍首瓦礫。

洛陽,活著插根草標還有人能買,死了家人抬棺材還能有人埋。

洛陽當然談不上最好,陳永福知道。

這座城每天都在上演人間煉獄之景。

但為了保住這片人間煉獄,他依然願意付出一切代價。

因為在那道長牆之外,地獄,還有十八層。

七日前,六十里外的新安縣被攻破,難民奔逃絡繹二十里,張幟之亂景象重演。

逃至洛陽的新安縣士紳哭訴,叛軍依靠內應,一日連破城外三寨及新安縣城,隨即由內應帶著於城裡城外指認富家,須臾之間,搶銀錢、擄美婦、掠壯男、奪牲口,劫奪一空。

除此之外,貧家小戶亦不能倖免,馬匹騾子與草料,同樣強征,不過給一張加蓋印信的文書,和一副寫著關中旅完征的木牌。

更有甚者,家貧只靠大牲口過活的,不說還好,一旦哭天搶地,乾脆文書木牌都不給發,直接連牲口帶人統統逮走。

逃難士紳的控訴聲淚俱下,但陳永福顯然顧不上他們。

因為就在新安縣城被攻破的第三日,千餘騎就已席捲荒原上的煙塵,踏瀍河冰面而來。

當日天色已暗,陳永福不能出戰,只嚴令城上守軍小心應付。

卻沒想到夜裡,不斷有騎兵舉火自西馳至。

待到次日一早,這支馬軍已增兵數千,兵分三路繞洛陽城而過,一路走邙山屯兵孟津,一路沿洛河占領龍門。

最後一路,在瀍水西岸安營紮寨,一點都不著急。

甚至有人踩過瀍水冰面,扛著塘旗爬到了長牆上,抽出望遠鏡遠遠瞭望洛陽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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