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百二十六章 遼東邊牆(2/2)
劉承宗直到這個時候,才真正意識到,瀋陽、遼陽這些他潛意識裡後金或者說八旗的大本營,都是努爾哈赤搶來的。
此時擋在他面前的,就是當年大明圍著遼東都司修築的一圈邊牆。
恰恰因為遼澤的存在,讓遼河的邊牆結合部在海邊形成『V』形,然後把遼陽、瀋陽、開原、撫順等地包了一圈,將建州、哈達諸部攔在外面,最終繞到鴨綠江邊。
通過眼下的所見所聞,還有馮瓤等人對撫順、薩爾滸、建州等地的了解,劉承宗停在邊外的中軍帥帳里,很快形成了一幅簡略的歹青固倫地圖。
這圖實在弔詭。
配著邊牆看,歹青固倫的核心地盤,比朝鮮看上去更像獨立王國。
大明修的邊牆,防女真和兀良哈的,結果人家努爾哈赤打進去,完美的替代了遼東都司的位置。
怪不得大明自從薩爾滸以後,就沒能往東打進去,有邊牆和鎮城衛城啊。
野戰都費勁,更別說還有城防工事了。
劉承宗蹲在輿圖邊上看了半晌,突然開口:「兄長的車營,換裝備,半個月,撿起步騎作戰的老手藝。」
這對馮瓤來說不是啥問題,他那個營本就是步騎兵,只是後來偶獲林成棟的裝備,這才在編制上成了車營,實際上還是以步騎兵為主,精進重車火炮的技藝罷了。
倒是劉承宗這道命令,讓馮瓤感到不同尋常,領命後問道:「大帥是要攻打城牆?」
「既然來了,能進去還是要進去看看。」
劉承宗依舊看著輿圖,用裝在鞘內的小刀划過瀋陽周遭,道:「我素聞八旗銀多貨少,境內百物俱貴,帥府又素缺金銀,若能破邊取來,才是不虛此行啊。」
「是!」
馮瓤早就想立個大功勳,也給自己弄個二府之地開府建牙的旅帥噹噹,機會就在眼前,哪兒能讓它跑了?
他當即抱拳道:「大帥放心,我營可為先登!」
中軍帥帳人員眾多,其實心情最為激盪的不是帥府將領,甚至不是左良玉那樣的新降將校,而是站在帥帳邊緣,被羽林郎看著的大學士錢士升。
曹化淳進劉承宗的大營,像回自己家一樣來了又走,錢士升就不一樣了。
他被留在中軍,就連曹化淳離開都沒通知他。
自從曹化淳走後,認識到自身處境的錢士升立刻就變老實了。
畢竟狀元來的,腦子是一等一的聰明,處卑鄙之位,要鋒芒畢露;居廟堂之上,要和光同塵。
大明的中樞,對他來說是卑鄙之地;而劉承宗的中軍帥帳,則是廟堂之上。
卑鄙與廟堂,說的不是自己,而是在一套共同價值觀里,自身的位置。
大明的朝臣也好、閣老也罷,論學問講資歷,他錢士升是萬曆四十四年的狀元,跟別人相處有什麼好怕的?鋒芒畢露就行了,不用想那麼多。
而劉承宗的中軍帥帳,裡頭有一個算一個都是混世魔頭,門外頭小兵論資排輩講的都是哪年造反叛亂,跟他完全不是一套發展體系。
多聽少說,更安全。
說真的錢士升還是覺得,自己出發前,把元帥府想得太好了。
他本以為元帥府出征都帶著禮衙尚書,聽起來是一個很軍政復古且完善的政權。
見了劉承宗的做派,還自己騙自己呢,說這是打仗,出兵在外,人事上的事肯定比較混亂。
就,至少該有那麼一點行政架構,哪怕你大秤分金,好歹也該有桿秤。
直到看見禮衙尚書張獻忠,好嘛,懸著的心終於死了。
錢士升不想講什麼東西,對劉承宗這個元帥府,很看不起,覺得挺沒希望,就是一群憑武力恣意橫行的強人。
這種人殘忍殺伐不修德政,早晚有天收。
但是當劉承宗盯著歹青固倫的輿圖,跟部將下令,打算破了歹青邊牆,衝進去搶奪金銀,嗯……錢士升心裡突然爽起來了。
他心想你們八旗也有今天啊?
甚至都控制不住的心情,情難自禁地就開口了。
他說:「大元帥,老夫有一言……」
劉承宗正盯著輿圖沉思呢,想著進邊牆肯定要聲東擊西一下,突然聽見帳中響起很陌生的嗓音。
他被打斷思路,本來有點不快,轉頭一看居然是錢士升說話了。
「錢閣老?」這讓他嘖嘖稱奇,乾脆起身示手道:「大學士有何指教?」
「大元帥若要破邊攻打瀋陽,務必兵貴神速,不得拖延。」
錢士升說這話屬於老生常談,一屋子出兵放馬的將校,誰都知道兵貴神速的道理。
但沒有足夠情報,一幫西北老兵跑到東北兵貴神速,越求速勝,送得越快。
但錢士升也不是亂講,他有理由:「老夫出使之時,東虜攻破昌平京師震動,關上軍兵不可輕動,亦未聽聞朝廷有發關寧東征之意。」
「不過在此之前,楊嗣昌已建議皇上命陳洪範都督水師,提兵入駐朝鮮,但因截獲洪太與其通信,水師渡海一事隨之擱置。」
他這話,倒是讓帥帳之中的帥府眾將聽得津津有味,甚至前半句關於駐軍朝鮮的事,還讓幾員將領隨之點頭。
劉承宗與張獻忠也對視一眼,倆人心照不宣,都認為能提出這一建議的楊嗣昌還是有點能耐的,朝廷也好像又行了。
但是後半句,又讓眾人為之破口大罵。
高應登差點跳起來,指著錢士升道:「你個老……中軍議事,說啥廢話呢?」
「陳洪範雖未成行,然東江鎮尚在,皮島有鎮臣沈世魁,此人風評不佳,島上兵眾過萬。」
錢士升本來就是鋒芒畢露的人,早前是覺得自己跟劉承宗這幫人沒在一個價值觀體系里,不敢說話。
但現在他意識到,這幫西軍老兵基本上都是文盲,對東事一無所知,那就不可怕了。
因為他在朝廷中樞知道的多啊。
知識就是力量!
「洪太南撤,多半是島兵登陸,襲其後方民寨,島兵衣不蔽體、兵甲殘破還缺少馬匹,因此上岸搶的快跑得也快。」
錢士升根本不怕一干將校威脅,慢悠悠把話說完,這才對劉承宗道:「因此,大元帥若要進兵瀋陽,務必兵貴神速,島兵撐不住太久,興許這會已經撤了。」
「有用!」
劉承宗重重點頭,當即對羽林道:「賞錢閣老良馬三匹,沈世魁……這比朝鮮和關寧出兵的可能都更大。」
錢士升正美呢,就見劉獅子轉頭就對張獻忠等人道:「若是皮島出兵,那我等就更不該急進了,打通邊牆,八旗軍也就過來了,在邊內與其作戰反而不美。」
長城嘛,就那幾個口子,你自己出來走關口就行,我打破了等與給你鑿出來個口子。
「計劃不變,我於邊外環伺,若有機可乘,就破邊打一打,兄長的車營依然換做輕騎,另把左將軍的拔突營配給你……你們從邊外追上答剌罕軍,一起到撫順邊外去。」
劉承宗說著,小刀在圖上沿輿圖邊緣划過,一直劃到瀋陽東邊撫順關外。
他認為那個方向,是歹青固倫的防禦弱點,因為只有那個方向沒敵人。
「那是以前杜松打敗仗的地方吧?薩爾滸,你們過去,到建州老家看看,寨子能拆的就拆了,把銀子和輿圖帶回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