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百一十五章 鬥氣(1/2)
崇禎九年的春夏之交。
劉承宗和黃台吉在邊外逞勇鬥智,紫禁城裡的崇禎皇帝則照舊與朝臣鬥氣。
北京城一切如常。
儘管後金軍已經破邊殺到了昌平邊外,但人們早就對邊烽見怪不怪,京師瞧不出絲毫風聲鶴唳。
甚至絕大多數人根本就不知道,後金已經從山西破口進來了,都跟沒事人一樣,該爭權的爭權,該奪利的奪利。
當然崇禎是知道軍情的。
他也著急,但他的帝國要處理的事情太多。
何況,著急也沒用。
畢竟後金只是從宣府破口,進山西有雁門關,進京畿有居庸關,宣府呢,在朝廷的概念里又滿地大兵,所以有啥好慌張的?
責成梁廷棟好好干就完事了。
這事的要緊程度甚至排不上前三。
第一當然是記錄在案官方名號『張幟』的張一川,這位真龍皇帝靠鳳陽府老鄉的引導,僅僅用了十天,就將鳳陽府五州十三縣攻陷一圈,連祖陵的老林子都一把火燒了。
尤其是鳳陽府城,在張一川占領府城的幾日裡,富戶幾乎被殺空了。
因為這城裡的富家,就是原本的陵戶等太祖皇帝時代的老鄉,而外面給張一川引路的,則是太祖皇帝時期遷來的江浙外地人,也就是後來說鳳陽府討飯的那些人。
雙方矛盾本來就大到無以復加,他們為張一川引路,劫掠殺戮富戶就是回報。
這事的動靜遠比任何事對崇禎的影響都要大,身著素服跑到太廟痛哭,又責令黃河以南諸多兵馬,圍剿幟賊。
不過張一川經過多次失敗,已經有了很豐富的經驗,打從進鳳陽府,就意識到自己對軍隊失去控制力。
僅僅在鳳陽府城歇了三天,張一川就禪讓了。
不禪讓沒辦法,就他從河南進中都那一路,光總兵官、都元帥封出去一百三十多個,能有個百十號人就是總兵參將了。
打下鳳陽府,有了皇陵諸衛的武器裝備,各路人馬誰也不服誰,光總兵參將一級就在以一天消耗倆的速度內鬨死亡,再待下去他也得叫人弄死。
所以他把皇位禪讓給了一個叫王本仁的鳳陽土寇,又跟諸路民軍火併兩場,劫了不少軍器糧餉,最後就領了一千多號人,竄進了高郵湖。
其實這件事,發展到這兒,無非是起高樓、樓塌了的事,很正常。
但接下來就奔著古怪發展了,崇禎這兒還恨不得把張幟梟首示眾、傳首九邊、挫骨揚灰。
張一川卻被揚州知府招安了,授予高郵衛指揮使,掌管高郵水軍,搖身一變成了大明崇禎皇帝的部下。
張一川是真當水賊了,雖然他不會水,他的兵也大多不會,但剛過去就靠陸戰把高郵衛的船都搶了,還把湖上的水賊騙到岸上剿了一遍。
土軍也好、土寇也罷,碰面都是一觸即潰,十幾個披甲馬兵就能衝散上千人散兵游勇。
那運河兩岸都多少年沒打仗了,武備廢弛到有的地方就連隊列都快不會走了,沒人見過這麼兇猛的玩意兒啊。
他在那邊陸戰無敵,水戰就他有船,就成了湖上霸主。
揚州知府韓文鏡眼看打是打不過,也不知他的來路履歷,多事之秋還不敢往朝廷報告,就想著招安試試。
就拿出個指揮使的待遇,想著漫天要價坐地還錢,只看這水賊有沒有被招安的意向,有意向後面就還可以談。
萬萬沒想到張一川看見招安信,人就傻了。
尋思,居然還有官員敢招安朕?
後來他一琢磨,不對,大明要捉的是古元真龍皇帝張幟,關我高郵水賊張一川什麼事?
反正手裡頭要錢有錢,要糧有糧,這會靠千把號人打穿中原回陝西也多半得死路上,還不如暫於揚州尋個安身之所,立刻就答應了。
實際上崇禎這會兒也迷糊呢。
因為公文里的古元叛賊頭目變成王本仁了。
別說朝廷不知道咋回事,就連鳳陽府諸多民軍頭目也不知道咋回事,他們光顧著內訌了,誰顧得上誰是皇上啊。
經過兵部研究,人們一致認為,所謂的古元真龍皇帝本來就叫王本仁。
陝西人,延安衛塞門所百戶出身,崇禎三年偽托平叛被殺,金蟬脫殼,隨後脫伍以偽號張幟行叛亂之事,於中都做大,遂複本名。
因為兵部軍籍上,塞門所真有一個百戶王本仁,死於崇禎三年。
那人是總跟剛上任的千戶對著幹,被任權兒派到外面剿賊,被流賊放冷槍幹掉了。
崇禎的第二件要緊事,則是要抓緊時間送走倆人。
一個是唐王朱聿鍵,另一個是東閣大學生錢士升。
崇禎對總愛現眼的唐王討厭是由來已久,捏著鼻子都快忍不住了。
這個月,唐王又上了一封奏疏,稟報南陽大饑荒,說出現母親烹食女兒的事,請求朝廷賑濟。
事情對崇禎觸動挺大,上月准賑出現人相食的山西一省,才撥了三萬五千兩,這次僅是一府,就撥了三萬兩。
因為皇帝很難想像人餓到相食是什麼樣子,但他有女兒,可以去想像什麼情況才會讓母親烹食女兒。
不過災雖然是撥款賑了,卻也讓崇禎更討厭唐王朱聿鍵。
討厭到想要把他弄死的程度。
南陽既然是一個府,為啥出了事,是由藩王朱聿鍵上奏?
因為南陽府的能吏賢官兒都讓唐王攥著宗人法送到大牢里了,遇事當然只能他這個平時不管事的王爺上疏。
崇禎認為這種玩意純就一國家敵人,一定要想辦法把他弄了。
實在是朱聿鍵這個人,把宗人法讀得太熟,整個人以身合法,上綱上線,才讓崇禎拿他束手無策。
另一個東閣大學士錢士升,也讓崇禎討厭得很。
某種程度上,崇禎對大明的現狀是束手無策的狀態。
這個朝廷看上去規規矩矩的,就是解決不了問題。
所以他就總喜歡干一些有表演性質的事,心態類似正常的大夫已經救不了命了,把腦子都使到搜集民間偏方上。
就比如首任河南總兵張任學的任命,當時他文官想轉武將,朝廷諸臣都給提了建議,張任學勇於任事,那皇上就給他加個監管軍務的差遣,做的都是一樣的事,沒必要轉任武官。
崇禎不行,那樣演出效果不夠爆炸。
他就要展現出自己不拘一格用人才,揮手給張任學封了河南總兵官。
張任學乾的好不好不重要,重要的是要讓天下人都知道,當今聖主用人不拘一格,以期待弄來些天縱之才。
事實也確實朝崇禎想要的那個方向發展,現在天天都有規矩之外的人,跑到皇宮外試圖讓皇帝聽見自己的聲音。
就比如今年年初就有個叫陳啟新的武舉人,到正陽門外上書,表示朝廷弊病就是科舉人用,應該停科目、舉孝廉。
崇禎又給這個武舉出身的傢伙,特授吏科給事中。
崇禎的邏輯很正,表演歸表演,但不能拿朝廷大政開玩笑。
你想當武將,我給你武將帶兵試試;你覺得科舉有問題,那你就當個給事中,監察六部,糾彈官吏,看看到底誰有問題。
但你想要點子王容易,可是等點子王真來了,你別害怕就行。
這個月,一個叫李璡的江南籍武學生,上疏把朝廷點炸了。
李璡上疏說,致治在足國,災民得救、兵食有著,才能治理國家,所以請皇上搜括江南豪紳巨室,讓他們自己報名助餉。
最狠的是這個李璡請搜刮豪紳,還限定了區域,江南,而且他自己就是江南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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