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百一十五章 鬥氣(2/2)
最狠的是這個李璡請搜刮豪紳,還限定了區域,江南,而且他自己就是江南人。
說實話,崇禎看到這封奏疏,當時就爽了。
那是從天靈蓋爽到了腳後跟,腳指頭都勾起來了。
朕早他媽想這麼幹了,把民間財富都掠過來!
只是理智一直告訴他,這樣搞是不行的,何況也搞不成。
朝廷要拿錢,完全可以搞更好聽的名頭。
就像過去給朝廷捐俸助餉,大臣帶頭,朝臣群起響應,反應也很好嘛。
讓皇上搜括豪紳巨室,這是人話?聽著好像文武百官不願給一樣。
但真蹦出來這麼個渾人,上個奏疏到朝廷,崇禎確實是聽爽了,心情非常好。
而且他身邊信任的近臣,比如溫體仁、薛國觀,別管心裡咋想,至少表現出的樣子,是這事要真能幹好啊,那也真不賴。
薛國觀是覺得自己根本不值得被抄家,他是真沒啥錢。
倒不是絕對清廉,而是其當官的時間短。
要說吧,是萬曆末年的進士,歲數也不小了,但僅在地方幹過五年推官,後來就做了科道言官,在戶科、兵科轉圈,最後干到刑科都給事中,當了個頭子。
也才正七品。
後來因為早年魏忠賢得勢的時候,他彈劾過不少東林黨;後來崇禎登基,懲處閹黨,他就回家了。
再回朝廷,也還是乾的科道都給事中,直到去年才剛被提拔。
說白了,薛國觀在一個專職罵街上位的稽察衙門,拿啥積攢家財?
更別說老家還在韓城,大明在陝西的最後一座堡壘,劉承宗啥時候心情不好發個兵,他家就被抄了,根本不勞煩朝廷費力。
溫體仁的思路更清晰,他都當首輔了,首輔還怕人抄家?
大部分首輔最後都會被抄家。
他早就在心理上接受了這樣的設定。
不過對別人來說,就沒那麼好接受了。
尤其是大學士錢士升。
嘉興人,妥妥的江南。
錢士升上疏:最近找藉口幸進的小人太多,這個李璡倡議縉紳豪右報名輸財官府,是想行籍沒之法,這是衰敗世道的亂政,都敢說給皇上聽,肆無忌憚!
何況此人是厭惡富人兼併小民,城裡的富家也是貧民衣食之源;如今以兵荒歸罪富家而抄家,此議一倡,亡命無賴之徒將一個接一個與富家為難,大亂就從此開始了。
像這種人,必須下獄嚴懲,讓刑部拿下提審!
但皇上不聽,溫體仁也不同意。
溫體仁非常懂崇禎,他清楚這奏疏對崇禎來說,就是聽個好聽話,過個心癮,壓根兒沒操作空間的事。
這會兒大家聊的是李璡的奏疏,但如果你真爭這事,恐怕下獄的不是李璡,而是你錢士升了。
所以他把錢士升要給李璡下獄的票擬改了,跟錢士升說:此人雖滿腦子歪理邪說,滿口胡言亂語,但皇上正在廣開言路,你這話說的太重,處罰也太重了,言者無罪嘛。
錢士升揣著明白裝糊塗,說這事會動搖國本,必須要爭。
其實這時候,朝臣都在引導崇禎。
以溫體仁、薛國觀為首的一派官員,認為此時就該亂世重典,嚴峻刻薄行事。
這屬於是崇禎本心的傾向。
而另一部分,比如錢士升、湯開遠,則引導崇禎停止遣官督餉、對待官員懷柔,寬以御眾,簡以臨下,虛以宅心,平以出政。
這則是崇禎表演的外在。
這兩撥人的政見完全相左,水火不容。
崇禎呢,都能接受,就搞得像個精神分裂。
其實崇禎正在想辦法搞錢,就讓薛國觀推進這事呢,不可能按李璡那個建議明搶。
他們打得也是正常人能接受的算盤。
思路很清晰,朝廷現在財政不行,但是要用錢,每年的赤字也不算多,國內富家這麼多,完全可以先借錢解決問題嘛。
甚至都提上日程了,從外臣那借錢,讓薛國觀來辦;皇親國戚的借款,由崇禎親自決斷。
李璡這奏疏就是狗拿耗子。
錢士升更神經,他居然會管狗拿耗子。
本來崇禎就只是聽個爽而已,這世上必須有這樣上來就要掀桌的人,才能方便崇禎以正常手段做事。
傻子都知道,皇帝可以因為有錢的臣民犯了錯,抄他的家。
但不能單因為臣民有錢就抄家,那這朝廷還有合法性嘛?他的首輔又不是劉承宗。
這事讓崇禎真正惱怒的地方在於,人家就說都不能說了?只是給朕上個書,就要把人家按到刑部大牢?
這種情況,明顯你才是阻塞言路的小人。
真按你的想法,給李璡下獄,以後別人有什麼建議,還能送到朕的御前,即使能送到,別人還敢說嗎?
最關鍵的是,你要是跟溫體仁一樣,有個過目不忘的核心技能也就算了。
你進士出身,在南京呆了大半輩子,沒幹過什么正事,闖蕩江湖就靠個朋友多,進了內閣整天在朕耳邊叨叨些個正確的廢話。
朕能演,你比朕還能演!
崇禎歷來最煩這號人。
朕需要的是能解決問題的人,你這個屌毛卻整天說問題出在朕的道德心性,這不是笑話嗎?
就算問題出在朕,朕是問題的根子,那你就治標不治本,把標給治了也行啊!
你奶奶的!
這回出了李璡這事,崇禎更煩他了,萬萬沒想到,溫體仁居然過來報告,說錢士升還要爭,必須要把李璡下獄,並以辭職威脅。
「讓他走!」
崇禎本來就在氣頭上,張嘴就要讓錢士升回家,話說出口卻又停住了:「等等。」
皇上讓宦官在御案上翻翻找找,從堆積如山的奏本中找出一封梁廷棟的奏疏。
「你看看,梁廷棟說劉承宗移兵至薊鎮邊外,說若是非常之時,朝廷可以糧草十萬,雇其助剿,讓錢士升去,他不是禮部尚書東閣大學士嗎,整天給朕念經。」
「讓他去給劉承宗念經,教他寬以御眾,簡以臨下,虛以宅心,平以出政。」
溫體仁都傻了,不知道這話該咋接:「陛下,這……」
「你去跟他說,朕不想見他。」
崇禎擺擺手,示意自己說的是氣話,看向溫體仁道:「大司馬前番不是說,劉承宗在邊外堵著,東虜進邊容易出邊難,要防備瀋陽出兵遵化永平邊內接應嗎?」
「正好,薛國觀說劉承宗打算給韓城賣糧,讓山西賑災,他倒是有仁義之心,讓錢士升出邊,跟劉氏商議,就不要賣糧了。」
崇禎說著長出口氣,似乎這事是最近唯一一件讓他心情不錯的事:「朕調十萬石通州糧出邊,他給韓城調十萬石糧賑災,閣老以為如何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