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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 你才是我的掛啊!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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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這曾經熱鬧地被人踏破門檻的方家班,大門上早已滿是灰塵,就好像一件落後時代的老古董要被掃到故紙堆里去了。

剛開始的日子,方家班每次登台,還有一些老看客捧場。

但到了後來,老看客或病或死,也漸漸不來了。

終於有一日,老班主病倒了,將方家班所有的人喊到了床前。

「方家班是維持不下去了,你們各謀生路去吧!」

「什麼?班主,你要趕我們走?」

「這裡是我們的家啊!」

「老班主,別趕我們走!」

……

方家班眾人跪倒在地,哭聲道。

老班主有氣無力地揮手趕著他們,痛心道:「你們還待在這裡幹什麼?戲在人在,現在連戲都沒了,還要人幹什麼?你們想氣死我不成,快走!」

「不,我們不走!」方家班眾人跪倒一片,「老班主,我們還願意和你唱戲!戲沒了,人還在。戲在人在不假,但人在戲在,也是真的!

有人,就有戲!」

聽他們這麼一說,老班主如何還不明白,手高高舉起,又無力地垂落。

千言萬語,只化為一句。

「哎,一群痴兒!」

於是,陳家班依舊紅火,方家班繼續唱戲。

但老戲班既然是老戲班,裡面自然都是一群老人。

是老人,就會離開!

老旦走了,花旦熬成了老旦。

老生走了,小生穿上了老生的戲服。

人去,戲成空。

方家班雖沒倒,但不知不覺,早就被人忘記得一乾二淨了。

一個人,或者,一個物,若是在人的記憶消失了,那也和死沒什麼區別了。

終於,一個十五圓月的晚上,天剛剛破曉,巷口方家班門口,立著一個鬚髮皆白的老人,像是守了一夜,都快睡著了,唯有一根脊樑兀自挺得筆直,如同一棵挺立不彎的蒼松。

庭院中戚戚冷冷,人去屋空,只剩下殘垣斷瓦,空空四壁。

衣架上掛著一件件戲服,在冷風中飄蕩,卻早已沒了穿它們的人了。

突然老人身子晃了晃,眯著眼瞅著天際露出的一線光芒,黯淡的雙目猛然再次睜開,胸腹間一提中氣,起勢高唱道:

「原來奼紫嫣紅開遍,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,良辰美景奈何天,賞心樂事誰家院——」

這是《牡丹亭》的詞。

到最後,老班主雙眼早已朦朧。

陡然他眼睛放大,迷迷糊糊間,只見巷口走來一個個身影,身穿戲服,面帶臉譜,嬌弱美麗的花旦,雍容端莊的大青衣,嬉笑滑稽的丑角兒……

「回來了,回來了,都回來了!」老班主放聲大笑。

「哈,人在,戲就在!」

爾後,仰面栽倒。

從那以後,每到夜晚,老戲院內就有唱戲之聲不絕,遠遠傳來,常將人從夢中驚醒。

但真的有人靠近過去,卻又什麼也發現不了。

只是到了每月十五的第二天早上,總有人發現前天晚上失蹤的人出現在戲院內,穿著戲服,痴痴傻傻,嘴上還一個勁地念叨著。

「人在,戲就在!」

每月十五,梨園驚夢!

恐懼不停地擴散,久而久之,這荒廢的方家戲院就再也無人敢靠近了。

這裡成了附近百姓的禁忌之地。

詭譎傳說延續了不知多少年月,直到又是一個十五的夜晚,烏雲遮月,並不明亮。

一個消瘦的身影提著一個箱子,推開戲院的大門,走了進去。

畫皮古卷到了這裡,就戛然而止了。

因為已經沒必要再看了。

莊克收回目光,因為他清楚那個提著皮影戲箱的人影就是他自己。

一出《霸王別姬》,戲比天大,解脫了戲院驚魂的執念。

但梨園驚夢的本來緣由,也是現在才知道。

「人知鬼恐怖,鬼曉人心毒!」

莊克嘿然一笑,「誰又能知道,所謂的梨園驚夢,到頭來只是一群被人心世道拋棄的戲院冤魂,執念難消,想要尋找傳承人而已!」

「頭上的青絲髮黑如墨染,梳得是時興髫鳳翅相召……」突聽一聲女子清唱。

莊克面色一變,陡然低頭緊緊盯著畫皮古卷。

畫皮古卷最後竟突兀地出現一張張臉譜,色彩斑斕,白面狡詐,黑面兇狠……

大青衣、花旦、老生……一張張戲台群角的臉張著嘴,發出無聲地嘶吼,面目猙獰,竟是要從畫皮中衝出來。

突然間,四周的空氣似乎停止了流動,粘稠而詭異。

耳邊響起無數嘈雜的聲音,細密、尖銳、狂躁……

莊克捂住頭,像是一根鋼釺插入了腦袋瘋狂地攪動,眼前色彩迷幻,一張張臉譜走馬觀花一般划過,像是唱戲,又像是在嘶吼,更像是在咆哮……

他整張臉也隨之扭曲起來,冷笑、怒視、狂笑……甚至以鼻樑為分界線,化作兩面,變化詭譎。

左臉眸子柔情似水,皮膚白皙嬌嫩,紅唇微吐。

右臉卻是猙獰扭曲,豹頭環眼怒視,燕頷虎鬚……

這是怎樣的一張怪臉?

不男不女,不陰不陽,像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強行糅合成一張面孔。

「吵死了……」

就在這時,一聲不耐煩地斷喝。

就在莊克快要無法承受,腦海里那根弦即將崩斷時,眼前出現了一道光。

一道劍光!

這是怎樣的一道劍光?

劃出一道曼妙的弧線,看似輕柔,就像國畫聖手一記閒手,輕描淡寫,卻有煙消雲散,萬籟俱息。

似乎連聲音也為之斬斷,一片靜謐,十分飄忽。

莊克定了定神,只見阿青手持一枝桃花站在面前。

已經是九月的秋天,百花殺的季節。

這桃花枝上卻仍是碧綠如翠,桃花映著人臉,越發殷紅。

「莊克,以後能不能別用這鬼東西了?每次都吵得人不得安寧!」阿青叉著腰,十分不滿道,「你就不怕,有朝一日被這鬼東西給害得化為詭物嗎?」

「我怕什麼?」莊克一聽,頓時笑了,「這畫皮雖好,但終究只是外物!再說……」

說到這,他刻意拉長了語氣,賣了個關子。

「再說什麼?」阿青果然上當,一個勁地追問。

莊克笑容一收,陡然直勾勾看著她的眼睛,一臉真誠,一字一句道:「阿青,你才是我的掛啊!」

he…tui……

「什麼掛不掛的!臭不要臉!」阿青狠狠唾了一聲,轉身就走,唯有耳根升起一抹淡淡的暈紅,如同六月的桃子,水嫩欲滴。

莊克見狀微微一笑,隨後又將目光收回在畫皮古卷,陡然手一撕。

嗤拉!

古卷詭異,卻是應聲而裂,但厚度卻沒有一絲一毫變化。

莊克一手拿刀,一手拿線,然後埋頭全神貫注地操作起來。

雙手飛快,沒有一絲停滯。

描模刻線,剪切成形……

不一會,一張惟妙惟肖的臉譜皮影就大體出現在眼前。

正是一張大青衣皮影,巧目盼兮,大氣端莊。

嘻嘻嘻……

屋中光線昏暗渾濁,房樑上一隻只皮影搖搖晃晃,嘴角無聲地咧開,異樣嬉笑聲再次響起。

一股無形詭譎的氣氛瀰漫開來。

莊克埋頭案前的身影也似乎為之扭曲起來,面孔陰暗不定,迴蕩起一陣低低地笑聲。

「差一點,只差一點了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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