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七十九章 茶禪一味(1/2)
慶郡王龍世興在得悉太后蕭自容已經同意呂步搖辭去相位之後,方才前往相府親自送上了喜帖。
在這件事上他表現得如此慎重也不奇怪,畢竟他不想落人口舌。
呂步搖的病已經完全好了,聽說龍世興登門,讓人將龍世興請到了上次見面的書齋,龍世興抵達之後發現,父親生前送給呂步搖的大雍疆域圖已經不見了,取而代之的,卻是一幅秦道子手繪的《寒江孤影圖》,這幅畫畫得是冬天一老漁翁獨釣寒江雪的場景。
龍世興意識到老師是故意在這裡見他,就是要他看到那張疆域圖已經不在了,這就表明老師對他徹底失望。
飲了幾口茶,龍世興將親手書寫的請柬送上。
呂步搖望著這份遲來的請柬心中頗多感觸,千言萬語彙成了兩個字:「恭喜!」甚至連王爺二字都懶得多說了,龍世興比他預想中還要謹慎,記得那天龍世興登門求助之時,呂步搖故意將他帶到了這裡,讓他看到那幅疆域圖,趁機考驗龍世興的血性和雄心,讓呂步搖失望得是,數十年的時間已經將龍世興的鋒芒磨礪得蕩然無存,龍世興沒有表現出任何的豪情壯志,甚至沒有表現出丁點的血性,讓這樣一個人去犧牲,去頂著壓力拯救大雍顯然是不可能的。
哀莫大於心死,呂步搖對自己的這個學生已經徹底喪失了期望。
龍世興道:「太后不會親臨桑府證婚了。」
呂步搖並不意外,在秦浪和龍熙熙的婚事上蕭自容製造障礙,雖然婚期未變,新郎新娘還是他們兩個,可是所有人都清楚這門親事是秦浪憑著自己的本事爭回來的。蕭自容不去當這個證婚人算她有自知之明,當然也存在她可能在規避有可能出現的風險。
呂步搖認為龍世興強調這件事是在暗示他,此前想在婚禮之上控制蕭自容的想法根本是不可行的。
呂步搖當然知道不可行,他之所以那樣說真正的用意是在考驗龍世興,可龍世興最終還是讓他失望了。呂步搖也看出,考驗龍世興的人可不僅僅是自己一個,太后蕭自容也在考驗他的忠誠和膽色。
龍世興在這次風波中懦弱的表現,令自己失望,但是從太后的立場來看,龍世興是可以放心的。
雖然呂步搖表面上沒什麼變化,可龍世興仍然能夠感覺到他對自己發自內心的疏遠,恭敬道:「恩師,我希望您能擔當這個證婚人。」
「別忘了你是娘家人,秦浪娶親還是聽桑家的安排吧。」
「桑競天的心中根本沒有這個乾兒子,如果不是熙熙堅持,我還真是想秦浪入贅。」
呂步搖道:「他們的親事波折已經夠多了,王爺還是不必給他們製造障礙了,你這個乘龍快婿絕非池中之物,郡主有眼光!」
龍世興老臉一熱,當著自己的面夸女兒有眼光,那就是暗示自己有眼無珠了,尷尬道:「恩師不回青嶺了?」
呂步搖淡然道:「回不去了,其實在哪兒終老還不是一樣,既然太后認為我這把老骨頭對大雍還有些用處,那我就只好留在這裡了,為大雍修史也是老夫一直的心愿。」重新拿起那張喜帖道:「王爺的書法荒廢了。」
龍世興越發慚愧:「學生辜負了老師的期望。」
呂步搖道:「王爺可沒有辜負我。」言外之意你辜負得是你爹景王龍明達,辜負得是你龍氏列祖列宗,辜負得是大雍的百姓。
龍世興道:「恩師,我聽說您讓秦浪在郡馬府和八部書院之間留了一道小門?」
呂步搖微笑點頭道:「串門兒方便,不瞞你說,我和秦浪一見如故,很想交這個小朋友,你也不必擔心,我現在是無官一身輕,不會帶給他們小兩口任何麻煩。」
龍世興有些坐不下去了,敷衍了幾句,起身告辭。
呂步搖沒有送他,龍世興走了沒多久,桑府的馬車就到了,卻是桑競天打著送喜帖的旗號前來拜會老丞相。
如果不是張延宗的這場風波,一切本不該如此倉促,後天就是成親之日,雖然結果未變,但是準備的過程明顯倉促了起來,太后蕭自容明確表示沒時間過來證婚,放眼大雍最合適的證婚人就是丞相呂步搖了。
得到蕭自容那邊的暗示,桑競天不得不親自走一趟,於情於理他也該走這一趟,呂步搖雖然主動交出了丞相之位,並不代表著他的影響力完全喪失,太后封他為安國公,又讓他掌管八部書院,就是充分考慮到了呂步搖在大雍朝政中的影響力,當然蕭自容不敢放虎歸山,虎老雄風在,還是將他關在身邊的籠子裡最安全。
人都會有這樣一天,呂步搖的今天或許就是自己的明天,桑競天和呂步搖的政見不同,兩人想要輔佐的人也不一樣,朝廷中誰人不知太后蕭自容垂簾聽政,小皇帝龍世祥上位全都是呂步搖鼎力相助的緣故,桑競天在丁憂期間一直關注著朝中的消息,只是他並沒有料到蕭自容上位之後首先打壓的對象居然會是呂步搖。
不過他很快就想通了其中的道理,呂步搖並不糊塗,他立捧龍世祥上位的目的就是捧起一個傀儡,最終的目的是他自己要來把持朝政,等他完全控制住了局面,隨時可以廢掉小皇帝,更不用說太后蕭自容。
順德帝龍明成病重之時對他奪情起復重新任用,是因為龍明成看穿了呂步搖的野心,所以才要在臨終前樹立一個可以和呂步搖抗衡的對手,上位者最重要就是平衡之道。
桑競天此前受到冷遇的原因是因為立嗣,他支持梁王龍世清,所有人都知道太子龍世祥腦子有問題,根本沒有能力處理朝政,可順德帝最後還是選擇了這個傻兒子,可能他並沒有想到自己會那麼早死。
俱往矣!
桑競天即將登上丞相之位,這兩天就會正式下旨,面對蕭自容主動釋放的善意,桑競天要重新考慮以後的布局,呂步搖雖然選擇隱退,可他的影響力仍然不容小覷,至於自己以後最大的對手,最可能就是陳窮年,蕭自容改朝制的最大受益者就是陳窮年,廷尉徐道義以後很可能會入職禮部,陳窮年執掌大雍律法一事已經是板上釘釘。
呂步搖將今晚的迎來送往視為自己官場生涯的迴光返照,只要朝廷正式下旨,他的丞相之位就成為過去,以他的年齡很難回到權力巔峰,可以預見,他以後將過上退而不隱的日子。
桑競天送上喜帖,同時表達了請呂步搖為秦浪和龍熙熙證婚的意思。
呂步搖將此視為一種形式,太后蕭自容終於還是給了他一個風光退場的機會,他應承下來,不僅僅是要給桑競天這個面子,也出自他對秦浪的欣賞。
桑競天道:「丞相為何要在這種時候選擇隱退?」
呂步搖道:「老夫也知道在此時隱退愧對先帝的重託,可畢竟年事已高,精力不濟,如果堅持呆在相位上,非但對大雍沒有任何幫助,反而會阻撓大雍的發展,人要有自知之明。」
桑競天道:「丞相這一退,群龍無首。」
呂步搖微笑道:「老夫過去也只是一個穿針引線之人,拿不得什麼主意,不瞞你說,我這次退下來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,反倒是桑大人重任在肩,老夫聽說,太后仍然要改制,桑大人以後的壓力恐怕就大了。」
桑競天沒說話,畢竟聖旨未下,他還不能以丞相自居。
呂步搖道:「只是老夫有一事不明,過去桑大人並不贊成三省六部制,為何突然改變了主意?」
桑競天道:「呂相以為大冶國的朝制在大雍適不適用?」
呂步搖沉思了片刻道:「三省六部的確有其長處,但是大雍目前的狀況並不適合。先帝駕崩不久,新皇年幼,應該以穩定為主,而不是急於變法改制。」這是他一直以來的想法,本來他不想評論大雍的朝政,可是他發現自己仍然無法徹底割捨,離開之前還是對桑競天說上幾句。
桑競天其實也是這麼認為,如果在改制變法一事上進行得太過激進,必然會傷及許多人的利益,讓本來就搖搖欲墜的大雍政體雪上加霜,在現在這個時候取代呂步搖登上相位,他所承受的壓力可見一斑。
桑競天道:「先帝指定顧命大臣的用意也是為了維穩,不過太后應該有她自己的考慮。」
呂步搖道:「就算是改制也非一蹴而就的事情,桑大人接下來的幾年要多多操勞了。」
桑競天從呂步搖的話中把握到了他的暗示,不錯,沒有任何事情可以一蹴而就,就眼前的局勢而言只能用一個拖字訣了。
臘月初五清晨,龍熙熙來到大報恩寺上香,今天她的主要目的並非是祈福,而是想見一個久未謀面的人。
陳薇羽在大報恩寺明心院伴著青燈古佛已經渡過了七十多個日夜,眼看即將期滿,她已經完全適應了這種安逸的生活,雖然離開的日期臨近,可是她的內心卻充滿了忐忑,對成為皇后已經沒有了過去的期盼,時間果然可以改變許多的東西。
陳薇羽和龍熙熙素未謀面,更談不上什麼交情,可聽說龍熙熙是秦浪未過門的妻子,陳薇羽就決定和她見上一面,其實無論龍熙熙是不是郡主身份,只要她和秦浪有了關聯,陳薇羽就有興趣,她很好奇秦浪究竟選擇了怎樣的一位女子。
身穿灰色居士服的陳薇羽在院落中等候,依然記得上次秦浪闖入明心院的情景,那場意外火災並未損毀明心院的主體建築,雖然一禪大師提出給她換個地方,可陳薇羽謝絕了他的好意,仍然留在這裡,在一個地方呆久了人就會習慣,內心也獲得了安定。
明心院就像是一個與世隔絕的寧靜空間,在這裡陳薇羽可以暫時忘卻塵世的喧囂,享受屬於她自己的寧靜。
當龍熙熙走入明心院,陳薇羽內心所有的寧靜瞬間被打破了,她萬萬沒有想到龍熙熙就是柳細細,更想不到兩度害她的龍熙熙居然和秦浪走到了一起,不可思議。
就算陳薇羽怎樣去找理由,也想給不出秦浪和龍熙熙在一起的合理性,除非秦浪和龍熙熙一早就相識?陳薇羽很快就否定了這個陰謀論,在她心中秦浪代表著生命中一段美好的回憶,她即將失去自己的人生,不想連這份美好的記憶也失去。
龍熙熙身披白色貂裘,內襯綠色長裙,宛如一朵盛開在冬日雪中的白色薔薇,純潔無瑕,來到陳薇羽面前柔聲道:「參見姐姐!」
洗去鉛華的陳薇羽一雙剪水雙眸打量著龍熙熙,表情靜如止水:「你是柳細細還是龍熙熙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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