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3章 實與虛(1/2)
為了這次論戰,張采將劉宗周在松江府的講學內容通讀了十次都不止。
通過這樣的研究,張采自以為找到了針對的辦法。
在張采看來,劉宗周的思想發生了巨大的改變。
從以往的「心」「性」之學,轉而步入了求「理」的階段。
是的,張采以為劉宗周所言的「求真」「務實」就是在求理。
之所以會有這種偏差,其實也不能怪他。
實在是這個時代的文人脫離不開儒家的範疇,任何思想在他們看來,都是儒家之下的學問。
而實際上,劉宗周經過左夢庚的薰陶和認知的蛻變後,學問早已從務虛進入到了務實的階段。
劉宗周提倡的「求真」「務實」就是真正的求真、務實,是對這個世界本質和現實的追索,遠非儒家那種虛無縹緲的空論。
張采將劉宗周的「求真」「務實」當成了儒家的「理」的概念,帶來的一個誤差就是……
他覺得他贏定了。
一個還在求理的人,怎麼可能戰勝他這個求道的人呢?
道,才是學問的根本啊!
而理,不過是表象罷了。
這個偏差,讓張采覺著,可以通過論道來完成層次上的碾壓,進而取得論戰的勝利。
他根本就不知道,如今左夢庚陣營的學問,早已脫離了儒家的範疇。
而對於所謂的道,劉宗周等人不但有深入的研究,而且認知更加的深刻。
儒家空虛縹緲的道,碰到實質唯物的道,從一開始就摩擦出了激烈的火花。
歸爾復提出「道」的理念,本已埋好後手,準備在左夢庚方入彀後一一使出,徹底奠定勝局。
未曾想到,黃宗羲單刀直入。
何為道?
這個提問看起來平平無奇,可卻把一切亂花迷眼的裝飾都給衝破了,回歸到了「道」的本質上。
幸好歸爾復也不是酒囊飯袋,反應極快。
「一陰一陽之謂道。」
這幾乎是每一個儒生都知道的答案,但黃宗羲不滿足。
「什麼是陰?什麼是陽?為何一陰一陽既謂道?」
歸爾復冷汗下來了。
別說是他,張采陣營的許多人都有些吃不住了。
實在是黃宗羲提問的方式和角度太古怪了,進入了他們從未思索的領域。
歸爾復腦筋急轉,勉勉強強道:「道乃天地萬物之始也。」
許多人聽了,不禁點頭。因為許多人的學問里,對於「道」就是這麼解釋的。
可黃宗羲的問題依舊犀利。
「我在問你,道是什麼樣的?」
歸爾復被逼問的方寸大亂,只能想到什麼說什麼。
「道乃無形之狀,無物之象。」
翻譯成大白話就是,道是看不見、聽不著、摸不得的。
黃宗羲眉角立起,斥道:「那你在說甚?」
立時有不少人笑出聲,但仔細品味過後,卻又赫然發覺,黃宗羲的話竟頗有道理。
你說道是看不見、聽不著、摸不得的,那你憑什麼在這裡說道?
你說的「道」又是從哪兒來的?
歸爾復騰騰騰連退幾步,頭腦一片紊亂,顯然已經敗下陣來。
黃宗羲開場連番暴擊,讓本次論戰完全偏離了張采方一開始的預想。
不再是「道」和「理」之爭,首先需要解決的,就是什麼是「道」的問題。
顯然,不說清楚這個,張采方就沒有了立足的根本,其所有的質疑也都是一場空罷了。
「道」是程朱理學發展到現階段的最核心理念,看似簡單,但實際上能講明白這個課題的,少之又少。
最起碼歸爾復不行,在座的幾位理學大佬也有點發憷。
沒的辦法,張采只好出面。
「黃兄乃白安公之後,念台公親傳,豈不知陰、陽之辨乎?世間萬物,相對相立,互成陰陽,便為道也。誠如冷與熱之別、動與靜之殊。太極動而生陽,動極而靜,靜而生陰,靜極復動。一動一靜,互為其根。分陰分陽,兩儀立焉。陽變陰合,而生水火木金土。五氣順布,四時行焉。五行一陰陽也,陰陽一太極也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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