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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六章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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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正好是老啞巴的一個哥們兒,跟針市街的「嘎巴」

打了一架,被嘎巴手下的幾個小兄弟一通狂扁,打了個頭破血流,又被扔在了針市街的一條胡同里。

老啞巴這個哥兒們叫「紅髮」,不是紅頭髮,是打麻將「紅中發財」的那個紅髮。

他身上倒還好,沒有致命的傷口,可是架不住時間一長,紅髮從針市街的東口往西口走,由於流血太多,頭腦發昏,全身乏力,想坐下緩口氣,怎知兩腿發軟,再也起不來了。

他叫住過路的好心人,告訴人家一個電話號碼,請那個人打公用電話通知了老啞巴。

老啞巴正在廠里上班,一接到這個消息,立刻帶著一個叫「鲶魚」的兄弟,急匆匆趕了過來。

二人將紅髮送入二中心醫院,等辦完了住院手續,都安置好了,已經夜裡十點多了。

他們倆準備回家,結果剛走出醫院大門,老啞巴頭上的剪絨帽子就讓我給拍走了。

至於老啞巴怎麼忙活紅髮住院,怎麼替兄弟找回場子,那跟我沒關係,咱也不必贅述了。

反正在此期間,他從沒忘了找我尋仇,丟了帽子事小,面子丟了事大。

雙方都在心高氣傲的階段,我搶他帽子的時候,留下了自己的名號,他很快打聽清楚了我的情況,便開始謀劃著名怎麼把我「辦了」!

那天也是冤家路窄,在老城裡的板橋胡同,我走單兒了。

當時我正在為自己的聲名鵲起而沾沾自喜,多少有點膨脹了,早將此事忘在了腦後。

合該倒霉催的,中午剛在南門臉跟幾個朋友喝完大酒,我一個人暈頭轉向地往西門裡走。

恰在鼓樓西板橋胡同中間,與老啞巴等人狹路相逢。

我醉眼歪斜,腦子裡昏昏沉沉的,根本沒認出老啞巴是誰。

他們一行四個人,走過來將我圍在當中。

不等我做出反應,後腦勺上已經挨了一板兒磚。

砸得我眼前一黑,幾乎站不住了。

板橋胡同是一趟比較寬闊的小街,街上有糧店、副食店,還有一座三層樓房,人來人往的,他們擔心人多眼雜,架著我往旁邊的丁家胡同里走。

我心裡明白遇到冤家了,怎奈兩腳不聽使喚,任憑他們四個人連拉帶拽,弄到一條小胡同中,隨後往地上一撂,老啞巴抬腳踩住了我的脖子。

我讓他踩得喘不過氣,猛然這麼一憋,我的酒醒了一多半,但是仍未認出來者何人。

老啞巴又將腳踩在我臉上,咬牙切齒地發著狠說:「我靠的!可他媽逮著你了,還認得我嗎?西頭老啞巴就是我,我那頂剪絨帽子呢?你不稱二兩棉花訪訪去,敢動我頭上的帽子,你也是活膩了!今兒個你既然落我手裡了,我要是不廢了你,可對不起我西頭老啞巴的名號!你還有什麼說的嗎?你們城裡人不是會玩兒嗎?怎麼不牛掰了?我的帽子呢?」

他的腳一從我脖子上挪開,我才喘過這口氣,只覺嗓子眼兒發癢,咳嗽得眼淚都下來了,等到一口氣喘勻了,我也清醒多了,合著是一個月前的因果報應,今天終於找上門來了,看這意思是禍躲不過了,那還有什麼可說的,這一百來斤就交給人家吧!我脖子一梗,兀自說著狠話:「老啞巴是嗎?你還想要帽子是嗎?你也不看看這是在哪兒,這是老城裡,不是西頭,今兒個你要動了我,你還打算出去嗎?我讓你出不了西門你信嗎?」

我依然說著大話壓著寒氣兒嚇唬他,妄圖讓老啞巴按照我的思路走,一旦對上話茬子,三言兩語的話一遞過來,然後就得盤道提人兒,哪怕我答應還他帽子呢,先來一個緩兵之計再說!

我想得挺好,怎奈老啞巴沒上套兒。

他踩著我的臉,惡狠狠地說:「你個小BK的都讓我踩在腳底下了,你還嘴硬是嗎?你可真是不知死了,你不是吹牛掰嗎?你怎麼不給我亮出點玩意兒來呢?讓我看看你有什麼資格跟我說話?哥兒幾個別留情面,給我往死了招呼,出人命我兜著!」

話音一落,他們四個人跟上足了弦似的,拳打——那是掏心拳,腳踢——那是絕戶腳,耳光——那是雙風貫耳,整個一打臭賊啊!

我蜷縮在地上,雙手護住腦袋,即便如此,摟頭蓋臉的也沒少挨踢。

打了得有那麼四五分鐘,他們哥兒幾個也累了,拳打腳踢的速度慢了下來。

老啞巴拽出一柄剔骨刀,吩咐他們當中一個大胖子壓住我。

我靠,這大胖子二百來斤,一屁股就坐我腰上了,好懸沒把我壓扁了,胸中這口氣喘不出來,拼了命也掙扎不開。

我緊緊盯著老啞巴手中的剔骨刀,刀身不寬,卻透著那麼鋒利,那麼寒光逼人,那麼懾人魂魄,要尖兒有尖兒,要刃兒有刃兒,在太陽光底下瓦藍瓦藍的,橫過來都能刮鬍子了!老啞巴一臉狠毒,繞過大胖子,坐在了我的腿上。

我激靈靈打了一個冷戰,正經體驗一把什麼叫魂飛天外,也徹徹底底的醒酒了,心說不好,老啞巴真玩兒狠的了——他要挑斷我的大筋!

我曾對「挑人腳筋」一事有所耳聞,據說腳後跟上那條大筋,一直連著脖子,只要腳筋一斷,這個人這輩子也抬不起頭了!燕子李三當初入獄後就被挑了腳筋,想像一下老啞巴這一刀下去,從此我就得耷拉著腦袋,做個只見地不見天的人了,豁出命去也不能挨他這一刀,那也太「尿氣」了!

怎奈大胖子熊掌一般的雙手,正死死摁著我的肩膀,我被他的大屁股坐在下邊,兩隻手使不上勁,即便使得上勁兒,打在他肥嘟嘟的肚子和大腿上,也跟撓痒痒差不多。

求生的本能,迫使我那一瞬間「蘇亞雷斯」

附體,偏著頭一張嘴咬住了胖子的手指,這一口我沒含糊,跟啃羊蹄兒一樣,明顯感覺咬下來一塊肉,只聽胖子大叫一聲,急忙把手甩開。

我不敢怠慢,趁著一側的臂膀得以活動,胡亂在地上抓了一把泥土,使勁往腦後一揚。

大胖子叫罵聲中,捂著眼往後躲閃。

我使出渾身的力氣,身子連扭帶翻,終於把他從身上掀了下去。

老啞巴發覺我要起身,顧不上再扒我的鞋子了,立即握住明晃晃的尖刀,一下接一下捅在我雙腳上。

多虧我腳上是一雙校官靴,那時軍工產品的質量也真說得過去,厚厚的牛皮阻隔了利刃。

我從小腿到腳踝,被老啞巴一口氣攮了七八刀。

腿上的刀傷很深,但是校官靴又韌又厚的牛皮,以及我拼命的掙扎,使得剔骨尖刀沒能穿透我的腳踝。

他其餘的兩個同夥,看見老啞巴摁不住我了,就要上來助陣。

如果讓他們再一次壓制住,那我可真完了。

情急之下,我拿出吃奶的力氣,雙手撐著地,拼命從老啞巴身下掙脫而出。

一咬牙躥將起來,扶著牆壁往胡同口跑,眼瞅到了板橋胡同。

老啞巴不肯放過我,立即追上前來,揮刀在我身上亂捅。

他手裡的刀子上下翻飛,我的屁股大腿胳膊相繼中刀,這幾個部位已經沒有一塊好肉了,直捅得他的同夥都害怕了,胡同口又接近人來人往的大街,他們也擔心有人報官,拽著老啞巴要走。

我大腦中的意識還在,眼瞅著快到胡同口了,視線卻變得越來越模糊,腳底下也越來越軟,心說這可不行,我得裝死!這個念頭一閃而過,我馬上順著牆往下溜,屁股剛坐到地上。

老啞巴的刀尖停在了我眼前,在他三個同夥的竭力勸阻下,老啞巴終於收了刀,隨後飛起一腳,重重踢在我的臉上,又往我身上啐了口唾沫,罵道:「你個不知死的玩意兒,敢下我的帽子?你也不打聽打聽我是誰,我是西頭老啞巴!」

那三個同夥緊著往後拽他,催促他快走,他還不依不饒地罵著髒話,抬頭往左右看了看,罵罵咧咧地揚長而去。

這一次可太慘了,C縣人過年——要了我的狗命了!我長到這麼大,頭一次挨這麼重的辦。

當時的感覺,我至今記得清清楚楚。

一開始還沒覺得特別嚴重,甚至有幾分慶幸,沒讓老啞巴挑了我的大筋。

直到老啞巴一行四人走遠了,我抬頭看看周圍,不知不覺地竟已擠滿了看熱鬧的人。

里三層外三層的人們,正指手劃腳地互相介紹著過程,說的人眉飛色舞唾沫亂飛,聽的人俯首帖耳聚精會神,指指點點議論紛紛。

還有一位大嫂子指著我教育自己的孩子:「寶貝兒,看見了嗎,看見了嗎,這就是不學好的下場,小小年紀不學好,你看都讓人給捅成蜂窩煤了,誰家攤上這麼個孩子可算完了,還敢指望著跟他得繼?不惹來殺身之禍就算燒高香了!」

人們圍著我,雞一嘴鴨一嘴地議論著。

我心想我別在外頭丟人現眼了,都是住得不遠的家門口子,再待下去太栽面兒了,我得儘快回家。

於是手往後背,撐著牆根緩緩站起身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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