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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八章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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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個年代的信息相對閉塞,老百姓茶餘飯後也沒有那麼多話題可聊,一旦什麼地方有大事發生,必然會在坊間廣為流傳,也一定有人會把事情經過傳得神乎其神,個個說的口沫橫飛,都如親眼所見一般。

回過頭來再說六枝打二黑老伯的那一槍,直接轟掉了二黑他老伯半隻耳朵,又有一顆滾珠打進了他的左眼。

可想而知,打掉的半個耳朵在混亂中連踩帶踏,即使後來找到了,也不可能再次縫合上了。

那隻左眼睛則被打得視網膜損毀脫落,總之這個人是殘了。

二黑他爹的大腿被老貓近距離噴了一槍,有幾顆滾珠嵌入太深,不得已做了外科手術,從大腿上取出了二十多顆滾珠,最後還有幾顆因為深及腿骨,相距大動脈太近,無法通過手術取出,只得暫時留在腿里,以後再做保守治療。

三傻子也提到了老貓三人組,老貓之所以能在外邊晃蕩,是因為他有重度的尿毒症和腎衰竭,沒有地方願意收押他,怕他一旦發病死在裡頭太麻煩,誰都拿他這「半條命」

沒轍。

老貓得了這個隨時可以要命的病,非但沒覺得驚慌,反倒有恃無恐了,在外頭變本加厲地折騰。

在一次巧遇中,老貓結識了六枝和大香二人,那二位堪稱雌雄殺手。

六枝只要是場面足夠,或是無路退身,必定拔槍,拔槍必射,射必傷人;大香也是女中豪傑,重情重義對六枝不離不棄,死心塌地跟著他亡命天涯。

按照以往的規律來看,六枝和大香大鬧紅旗飯莊之後,應該已經末路狂奔遠走他鄉了。

那麼多參與了這場混戰的人,都惶惶不安地躲災避禍去了,為什麼他三傻子卻依然敢大模大樣,戳在繁華熱鬧的東北角五合商場門口,繼續做著他販賣歌篇的生意?其中有個原故,三傻子屬於在東北角一帶顯山露水的人物,多次進出兩勞單位,早在分局派出所標名掛號了,再加上他們一家子兄弟四個——大傻子、二傻子、三傻子、小傻子,全都是玩玩鬧鬧的主兒,官面上對這一家人的一切行動都了如指掌,典型的「跑不了和尚也跑不了廟」,他也沒地方可跑,但凡他惹了禍,那就是擎等著挨辦。

他對自己的底子心知肚明,也只能聽天由命了。

你來掏我,我就跟你走,你不來掏我,我就一切照舊,該怎麼招搖還怎麼招搖,每天上街賣賣歌篇賺倆小錢,扎扎蛤蟆蹭頓小酒,給別人幫幫事兒,換點面子什麼的。

反正憑他自己也惹不出什麼大事兒,但是貓子狗子閒七雜八的小事兒也足夠裝一籮筐。

你說判他吧,不夠罪過,不判又總是給人添堵,就這麼個玩意兒。

他倒是心安理得,巴不得來人給他掏走,他在外面和在裡面都是一個意思,在哪不是混呢?所以除了老貓之外,他三傻子成為了我們這麼多之人中最踏實的一個。

可在當時來說,李斌和我都已經意識到了,絕不能讓他三傻子因為紅旗飯莊一事進去,那會對所有人構成威脅,他自己不在乎可不代表他進去之後不撂別人!

我和李斌苦口婆心,力勸三傻子去外地避避風頭躲躲災禍。

李斌在外頭混的日子比我長,也比我能說,掰開揉碎誨人不倦,什麼「要想人不知,除非己莫為」「忍一時風平浪靜,退一步海闊天空」「小不忍則亂大謀」。

也不知道沒上過幾年學的李斌從哪躉來那麼多詞兒,口若懸河滔滔不絕,絕沒有半點崩瓜掉字兒吃栗子的不妥之處,怎知這三傻子榆木疙瘩腦袋就是不開竅兒,越勸越來勁:

「我怕什麼?天塌下來有穆鐵柱頂著,你們怎麼想的我全明白,你們儘管放一百二十個心,把心擱肚子裡頭,甭整天提心弔膽的,我三傻子是什麼人物?你們在東北角打聽打聽,你三哥我又不是進去一次兩次了,從我嘴裡撂出過誰?我比你們任何一個人都知道怎麼滾熱窯,我在哪兒不是一天三頓飯?」

「我在裡面裝傻充愣是一口飯不少吃,在外邊裝王八蛋一口飯也不多吃,分局預審科的豁羅孟怎麼樣,照樣拿我沒轍不是?你們走你們的吧,真要是有人找到我頭上,我就一句話——當時喝大了,什麼也不記住了,他還能把我怎麼著?最後我告訴你們啊,據說二黑他爹和他老伯夠慘的,沒敢在市里看傷,連夜去了大港醫院找的關係,才給留院治療。

可是老貓還沒完了,昨天夜裡知道的信兒,還惦記著讓六枝大香倆人去大港醫院補刀,要不是我拼命攔著,二黑他爹這哥兒倆,這陣子恐怕已經在重症監護室里吸氧打強心劑呢。

我勸過老貓了,殺人不過頭點地,差不多就完了,此事就告一段落吧,你們大夥能跑的跑,能避的避,躲過這一陣子風頭緊的時候,如果咱福大命大造化大,以後有什麼事咱再講,現在你們只管走你們的,有這麼點兒風吹草動,就在東北角老少爺們兒的視野中消失了,那可不是我三傻子的風格!」

我心中暗罵:「去你大爺的,這都什麼時候了,你還在這吹著牛掰屹立不倒呢?你三傻子的名號真是實至名歸!」

三傻子的傻勁兒一犯上來,任憑我和李斌好說歹說,他也是死豬不怕開水燙,認準了「天塌下來先砸穆鐵柱」

的無知理論,我們也沒有別的辦法,只能聽之任之,讓他繼續在東北角五合商場門口擺著玩兒鬧大哥的造型,做著他賴以生存的小買賣。

既然勸不動他三傻子,我和小石榴只好與李斌就地分手各奔東西了。

李斌直接去了東北角長途汽車站。

我帶著小石榴還打算到楊柳青輕機廠找狗尾巴去,二人一路疾行奔赴西站,準備乘坐53路公共汽車。

53路的終點站就在西站前廣場,旁邊地鐵站尚未竣工,廣場側面有幾排小亭子,賣菸酒零食、包子水餃、報刊書籍,另一側是群眾電影院,遠遠望去,出遠門的人們如同螞蟻一般,拎著笨重的行李來往穿梭。

走到近處,驀然發現站台上見三步一崗五步一哨,對出站入站的行人嚴加盤查。

我心裡頭往下一沉,難道是因為昨天紅旗飯莊打架一事,西站一帶才會如此緊張嗎?西站盤查得這麼緊,李斌去的東北角長途汽車站,很可能也是這樣,不禁為他捏了一把汗,但願李斌能夠順利脫身吧。

機靈鬼小石榴也看出了事態的嚴重,他在身後拽了我一把,讓我停下向前的腳步。

我轉過頭來,在和小石榴一對臉的同時,目光越過他那窄小的肩膀,突然看見幾位全副武裝的老爺,正沖我倆疾步而來,這一下可崴了!

眼瞅著那幾個帽花離我們越來越近了,我的頭髮根子幾乎全豎了起來,在心裡一個勁兒提醒著自己:「穩住了,一定穩住了!」

此時此刻,如果轉身就跑,帽花百分之百會追上來,穩住了不跑,說不定還有全身而退的可能性。

我在這種僥倖心裡的驅動下,穩住了心神,伸手從口袋裡掏出煙來,抽出一支遞給小石榴,隨即劃著名了火柴。

在我們倆低頭點菸的一瞬間,我一邊用餘光瞄著迅速走近的帽花,一邊用極低的聲音對小石榴說:「你只管低頭點菸,千萬別抬頭,也不能往別處看啊!」

小石榴夠多機靈,立馬領會了我的意思,面無表情地低頭點菸,然後長長吐出一口煙來,嘴裡嘟嘟囔囔地說:「你又是偷你爸的煙抽了吧?我爸的煙從來不讓我看見,老頭子成天防著我,哈哈哈……」

他佯裝與我打著哈哈,我也配合著他罵道:「誰偷我爸煙抽了?你得了便宜還賣乖,吃甜咬脆兒是嗎?」

說完踢出一腳,踹在小石榴大腿上,然後扭身便跑。

小石榴也裝模作樣地在我後面追趕,完全是兩個壞學生放學路上打打鬧鬧的情節。

當與那幾個行色匆匆的帽花擦肩而過之後,我們倆才把突突亂跳的心穩了下來,暗暗地慶幸,剛才太懸了!

我越想越納悶兒,即便紅旗飯莊的亂子鬧得不小,那也不足以如此興師動眾草木皆兵啊,是不是出了什麼大事?我決定再一次冒險闖一闖,看看究竟發生了什麼,以我和小石榴的穿衣打扮,走在街上也就像兩個普通學生,屬於扔人堆兒里找不著的那種,不足以引起任何注意。

於是我帶著小石榴回到大豐路上,也不敢一直順著大馬路走,穿過北大寺旁的小街向北,走到南運河邊。

無意中看到幾個街道居委會的大媽在電線桿子上貼告示,在好奇心的驅使下,我大著膽子走過去看了看,這才恍然大悟,原來是東北的王宗瑋王宗坊哥兒倆案發,當時號稱「東北二王」,有消息說他二人會途經天津逃往南方,電線桿子上貼著通緝令,懸賞5000元巨款捉拿!

整整5000元啊,這在八十年代初是個什麼概念?那時候一套房才多少錢?一個工人一個月掙幾十塊錢就能養家餬口了,「萬元戶」簡直是鳳毛麟角。

二王案件也是1949年以來,公安部門第一次公開發布懸賞通緝令捉拿的要犯,各部門嚴陣以待忙於捉拿二王,也就無暇顧及其他了。

我和小石榴將要面對的問題,是按原計劃去西站坐53路公交車去楊柳青找小尾巴,還是說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,原地不動來一把「燈下黑」?

抽完了兩根煙,我們倆也想好了,決定選擇後者,暫時先回去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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