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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九章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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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也不是回家,回家那是太過膽大妄為了,不回家的話,我們只有一人可以依靠,那就是大偉。

大偉家自己住一套小獨門獨院,坐落在西門裡的芝琴里胡同。

那個年代老城裡的住房還不像後來那麼緊張,大偉的父親以前在電力局工作,有一次到外地架設高壓電纜的工程中,被高空掉下的大電瓷瓶砸中頭部不治身亡,評定為因公犧牲。

電力局為了照顧其家屬,給他們家分了這個小院子,並安排大偉的兩個姐姐到電力局上班,大偉的寡婦媽媽拉扯著他們姐弟仨,始終沒有再嫁,可謂含辛茹苦,所以我平常一直挺護著大偉。

但是他們家當時的生活條件相當不錯了,老娘和兩個姐姐都上班,電力局是最肥的單位,工資高不說,還經常發東西,糧油魚蝦,毛巾香皂,都是過日子用得著的。

家裡只有大偉一個上學吃閒飯的,大偉又是家裡僅有的一個兒子,肯定格外疼他。

白天他家裡幾乎沒人,媽媽和兩個姐姐都上白班,只有大偉上學。

當天正好是星期二,學校下午沒課,在我和小石榴商量定了,也快到中午了,急匆匆去到九中門口。

故地重遊,物是人非,學校正在放學,我們不敢公開露面,找了一位平時關係不錯的同學把大偉叫過來。

遠遠地看見大偉跟著那位去喊他的同學跑來了,由於興奮和激動,他的臉漲得通紅。

看到他的一瞬間,我忽然若有所失,想想以前我和小石榴、大偉——學校里的鐵三角,一起打打鬧鬧,一起上學下學,一起嬉笑怒罵,彼此抄寫作業,互相冒充家長寫假條,以及在作業回訪和考試卷子上簽字……,如今只剩下大偉一個人在校求學形單影隻,而我和小石榴卻在準備外漂跑路,有可能從此亡命天涯,不知道什麼時候再回來,甚至不知道還回不回得來,這一切究竟圖個什麼?又是為了什麼?只是名聲?面子?念及此處,我的心裡如同打翻了五味瓶,屬實是酸甜苦辣咸五味雜陳!

簡短截說吧,大偉聽我和小石榴說了眼下的處境,毫不遲疑地把我們帶回家。

他家的院子有五間房,陽面一溜三間,一明兩暗;陰面兩間,東西頭各有一間,作為廚房和雜物間用。

他是家裡說一不二的小霸王,養成了一種特別「獨」

的性格,再加之正處於青春期逆反階段,平時在學校是蔫蔫嘎嘎的老實學生,在家裡卻整天跟老娘和兩個姐姐犯頂,強烈要求自己住一間房子,說什麼也不肯再和姐姐住在一個屋了。

老娘被他逼得沒辦法,只好將陰面的兩間房收拾出來給大偉住。

大偉的歲數還小,當然還不懂得什麼陽面房子比陰面房子好住、暖和,反正有火爐子取暖,自己擁有一塊空間比什麼都重要。

大偉手裡也有那三間北房的鑰匙,但幾乎不會開鎖進去,他媽媽和姐姐在沒得到大偉允許的前提下,也從不到大偉的屋子裡來,這就給我和小石榴暫時躲在大偉家提供了便利條件。

一段時間內,我們倆白天呆在大偉家,晚上下班之前,回到96號的小雜貨屋睡覺。

一天三頓飯有大偉安排,倒也不太耽誤他上學,還能給具備上進心的小石榴同學補補課。

眼下快到期末考試了,考完試就該放寒假了,也要過年了,直到終於有一天,小石榴不知道哪根弦搭錯了,再也沉不住氣了,哭著喊著非要去參加期末考試。

小石榴同學對學業的態度,值得我景仰一輩子,這也是我特別佩服他的一點。

但我只能安撫他,承諾出去探探風聲,只要形勢不緊張了,我一定讓他回學校參加期末考試。

我這一出去,幾天下來打聽到的消息有喜有憂,更有足以讓我們感到震驚的事情發生——六枝和大香在YT縣落網了!

很多人以為六枝曾經是個六指,因此得了這個綽號。

實則不然,他大名劉志,小名枝子,在家中大排行老六,故而被稱為「六枝」。

此人淡眉小眼,鼻高唇薄,身材細高,衣著講究,尤其注重髮型,趕上八級大風,髮型也得保持紋絲不亂,當時還沒有摩絲、髮膠,每次出門前他就對著鏡子用髮蠟定型。

這位大哥一貫的面沉似水,冷漠孤傲,沒有多餘的話,略顯悶騷。

他身上有一種天生的殺手氣質,冷靜沉著,能打敢拼,絕對屬於亡命之徒。

不過他自己極少招惹是非,大多是為朋友兩肋插刀,身邊的朋友不多,但個頂個知心過命。

大香大名叫張桂香,老天津衛有一個習慣,給名字的最後一個字前面加上一個大字,以示喜愛。

大香是最不像玩兒鬧的女中英豪,算不上多漂亮,五官都挺普通,可湊在她的臉上卻挺好看,膚色蒼白,細眉細眼,總顯得鬱鬱寡歡,不過外冷內熱,重情重義,敢作敢為,出手不留情面,外表柔順,內心強大,一心一意跟著六枝。

六枝在紅旗飯莊槍噴二黑老伯,造成二黑老伯毀容並且一隻耳朵殘缺,自知後果嚴重。

兩個人在市里東躲XC,惶惶不可終日,最後決定遠走他鄉避避風頭。

大香的老舅當年上山下鄉,分配到YT縣窩洛沽鎮插隊,並在當地結了婚、落了戶。

大香聯繫到老舅,正好趕上天津運輸六廠要給老舅所在的鎮上送魚飼料和魚骨粉,通過老舅的安排,她和六枝搭上了開往YT縣的半掛解放貨車,一路上倒沒什麼閃失。

怎知一到了YT縣糧庫,司機就把他倆放在了糧庫門口,距離大香老舅家還有幾里地的路程。

倆人一看天已過午,已然錯過吃中午飯的時間,想在鎮上先找個飯館,好歹對付一口,再到商店給老舅的孩子買些禮物,然後再去老舅家。

這地方只有一條長街,勉強容得下兩輛馬車交錯通行,路邊有幾家店鋪,門面十分簡陋,兩側牆上刷著仿宋字的大標語。

走了不遠,看到一家還算乾淨的小飯館,倆人推門進去,撿了一個靠窗戶的位置坐下,也沒什麼可吃的,只買了兩個涼菜,兩碗湯麵。

當時是下午兩點多,小飯館裡僅有一桌七八個客人還在舉杯豪飲。

按照當時六枝他倆的打扮,無論再怎麼裝模作樣,人家當鄉本土的都能一眼看出來——這倆人是外來的。

鄰桌的酒客也是欺生,用挑釁和下流的眼神一直瞄著六枝和大香。

大香的衣服捂得嚴嚴實實,但那些人的眼神卻像鋒利的刀子一般,隔著好幾步遠的距離,透過她的脖梗子往肉里盯,仿佛已經用眼睛一件一件地扒光了她的衣服。

六枝心裡十分不爽,當時就要發作,拿下斜挎在肩頭的「粑粑桶子」背包,隨時準備掏傢伙。

他這個舉動把大香驚出一身冷汗,大香太了解六枝了,她心知肚明,只要六枝將背包拿下來,那必定是要掏槍。

大香一直比六枝冷靜,知道身在他鄉,人生地不熟的,一旦惹了禍,很可能連累她老舅,一個鎮子能有多大?槍一響馬上全鎮子都會傳遍,急忙按住六枝的手,用眼神制止了六枝的下一步動作。

那桌的酒客卻借著酒勁兒,繼續對他倆尋釁滋事。

六枝把頭深深埋在酒桌上,竭盡全力控制著自己將要爆發的情緒。

怎知那桌的幾個酒客得寸進尺,上前對大香一通調戲,這一下爆發的可不是六枝了,而是一直試圖息事寧人的大香!

如果這幾位當地的農民兄弟,只是用眼光對大香遠距離調戲,六枝大香可能也就忍了,或者不吭聲,或者扭頭走開,另外再找地方吃飯。

他們倆何嘗不知道強龍不壓地頭蛇的道理?正待起身離開這是非之地,鄰桌几個酒客中的一位,突然晃晃悠悠站了起來,湊乎到大香身邊。

此人鬥雞眉三角眼扇風耳朵,滿臉橫絲肉,皮膚好似發紫的核桃,頭上戴一頂破棉帽子,穿一件土黃色破棉襖,腰裡繫著根細麻繩,下身一條黑布緬襠棉褲,腳上踩著一雙沾滿泥點子的破棉鞋,拿著一支自己剛捻的蛤蟆頭捲菸遞給大香,用一嘴口音濃重的玉田話說道:「大妹子,你啥時候到咱這前兒了,天兒都晌午了,咋還沒吃飯呢?來抽上一口兒,這是我們當地的旱菸葉子。你要是賞臉,就到你大哥那桌湊合一口兒吧,大哥好酒好菜——管夠!」

大香用胳膊擋住了對方遞來捲菸的手,那是只皴了皮拔了裂熏黃了且又粗又糙的大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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