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二章(2/2)
他正在他屋裡往漱口杯里兌熱水要漱口呢,不太乾淨的眼鏡片後面一雙浮腫通紅的眼睛,無神地對我倆打量一番,一抬頭,用下巴指點著我們倆人去大院牆邊,臉對牆站著先反省去。
我和小石榴默不作聲地出門,站在了背風處的牆角。
過了一會兒,小陸出屋將一盆洗臉水熱熱乎乎地潑在了大院正中,厚厚的積雪立馬被污染髒了。
此時沒人盯著我們,我和小石榴轉著腦袋四處張望,透過小陸屋裡的窗戶,看到他正玩命往自己那張蒼白無色的臉上抹著雪花膏,我和小石榴不由得對視一笑。
一聲電鈴響過,到了上班的鐘點,老董和小陸端著飯盆去食堂打飯。
老董從我身邊路過時用眼光和我對視一下,算是打了個招呼。
回來的時候,他們一人端了一盆雞蛋西紅柿麵湯,筷子上架著倆花卷。
小石榴挑釁地對小陸說:「呦嚯!陸伯,伙食不錯,怪不得出拳那麼有勁兒呢!」
小陸反嗆小石榴道:「等著吧,一會兒吃飽了勁兒還大,你準備好了挨揍吧!」
小石榴做了個鬼臉嘴一撇,不屑地壞笑著。
我急忙沖小石榴使眼色制止他,不惹他們還不知道一會兒怎麼過堂呢,你還自己招他!
雪已經停了,卻颳起了大風。
雪後寒的早晨,寒風肆意地抽打在我和小石榴的臉上,我們倆直流青鼻涕,凍得跟三孫子似的,雙手揣進棉大衣的襖袖裡,不住地跺著雙腳。
上午九點多,老董喊我進屋,讓我坐在椅子上,並遞我一隻茶缸子,上面印著「抓革命促生產」幾個紅字,我接過來一看,裡面沏了熱氣騰騰的麥乳精,帶著一股甜絲絲的奶香味。
老董倆眼盯著我的瘸腿問道:「昨天回家你爸打你了?」
我一點頭:「打了!」
老董嘆了口氣:「你說你惹這禍幹什麼,現在學校都放寒假了,你打算這個寒假怎麼過?」
我說:「還能怎麼過?聽候您的發落唄!」
老董說:「你小子現在後悔嗎?」
我翻了個白眼兒:「有什麼後悔的?我又沒幹後悔事。」
老董有一句沒一句地往外套我的話,我卻打定主意裝瘋賣傻,給他來個驢唇不對馬嘴的蝦米大暈頭。
老董也真不愧是一位老帽花,有著極強的耐心和職業素養,不慍不火,不緊不慢,你說他這是審訊吧,一不記筆錄二不涉及案情,就那麼跟你聊閒天,說他不是審訊吧,他又運用話術,勾著我往他的套里鑽。
我暗暗地提醒自己,切記閉口藏舌,以防言多語失!
你一言我一語的拉鋸戰,一直持續到中午。
老董讓我和小石榴回家吃午飯。
我們走到西門裡大街,在一個小賣部買了大餅和炸豆腐,然後去到我家裡,沏了一碗香菜醬油湯,點上幾滴香油,熱乎乎地吃了一頓。
下午又一次趕到派出所,老董和小陸出去辦案去了,沒人理會我們。
我們倆有心開溜,怎知剛走到門口,值班的帽花把我倆叫住了,說老董已經交代了——讓我們倆在所里等著他。
我和小石榴走不成了,只能在一個朝陽的牆邊呆著。
過了一會兒,從大門外稀里呼嚕地進來一隊八毛,他們剛抓了兩個在五合商場偷東西的。
為首的八毛隊長,就是昨天晚上跟我摔跤的那位。
派出所那麼多八毛,數他個子最高,還是聯防隊的頭兒。
後來我才知道他叫「大徐」。
他跟誰都倍兒熟,卻是雞蛋畫紅道——充熟,一腦門子階級鬥爭,看誰都不像好人那種,小肚雞腸,說話辦事也莽撞。
大徐將他抓來的兩個偷包賊交給帽花,進屋洗了洗手,出來潑髒水,一抬眼看見我和小石榴在牆邊站著,就直衝我們倆瞪眼。
我們沒搭理他,過了一會兒,大徐再次從屋裡出來,瞪著倆牛眼大聲呵斥我和小石榴:「你們倆,別他媽跟沒事兒人似的,太陽根兒底下一站還挺舒服是嗎?以為排隊買白菜了是嗎?都給我撅著!」
我心說:「有你的什麼,我們倆的事又不歸你管,你一天領八毛錢工資,還真拿自己當帽花了?茅房裡念經——你算哪道?」
不過人在矮檐下,不得不低頭,我和小石榴交換了一下眼神,無可奈何地撅在牆根下了。
自打這一刻開始,我和小石榴便恨上了大徐。
而大徐也好像和我們前世有仇似的,把我們倆當成了眼中釘肉中刺,出來進去罵罵咧咧甩閒話,什麼以後要落他手裡,他怎麼怎麼收拾我們倆,什么小小年紀不學好了,折進去是早晚的事,跟腦子進水似的,整個一條「瘋狗」,隨時準備咬人!
下午四點來鍾,老董帶著小陸回到派出所,進門一看我和小石榴正在牆角撅著呢。
老董臉上有些詫異,但也沒說什麼,直接進了屋。
過了一會兒,大徐又罵罵咧咧地從值班室里出來了,走到我和小石榴跟前,背手貓腰看了看我們,隨即命令小石榴跟他進屋。
我還正納悶呢,我們的事兒不屬於大徐管,他喊小石榴進屋幹什麼?再看小石榴端著一個搪瓷臉盆,從大徐的值班室里走了出來。
我問小石榴:「他找你幹什麼?」
小石榴低聲說:「讓咱倆給他擦車。」
去他大爺的,我在家連我爹的車都沒擦過,憑什麼給他大徐擦車?我一梗脖子一搖腦袋,小爺不伺候,東南一指——讓他玩兒去!
我招呼小石榴過,要過他手裡的臉盆。
小石榴沒多想,以為我要去打水擦車,怎知我拿過臉盆,緊接著一揚手——走你,把大徐的臉盆當成飛碟,扔了個又高又遠,「咣當」一聲落在地上。
大徐在值班室聽到摔盆的響動,一腳踹開房門,氣急敗壞的衝到我面前,看臉上的表情,恨不得一口把我吃了才解恨:「你個小毛孩子還有脾氣是嗎?給你臉你不會運動?撅!撅!撅!撅好嘍,你給我往下撅,吃了柴火棍兒了是嗎,你小子不是不願意活動活動嗎,你就在這給我撅著,我撅不呲你的!」
我慢慢吞吞地轉過身去,撅下去之前扭頭瞪了他一眼。
大徐怒道:「你還敢瞪眼是嗎?」
說完一抬胳膊肘,給我後背來了一個水晶肘子——肥而不膩,這一下把砸得我岔了氣兒,嗓子眼堵了似的,不停地咳嗽。
大徐狠狠掐著我的後脖頸子往下摁:「撅!接著撅,往下撅,你個小毛孩子,我還收拾不了你?」
我跟他較著勁,死活不肯低頭。
他氣不打一處來,一腳踹在我大腿上,正是我剛挨完剪子的這條腿,傷口當時就崩開了,疼得我眼前一陣發黑直冒金星。
我怒火中燒,強忍著大腿的疼痛,發狂一般撲向大徐。
小石榴趕緊過來,抱住我的腰往後拽我,他嘴裡倒不含糊,大聲喊著:「你大徐在派出所里吹什麼牛掰,你這不欺負我們嗎?要真有道行,出了這個門咱再比劃!」
小石榴一通嚷嚷,驚動了屋裡的帽花和八毛,紛紛出來察看情況,其中也包括了老董和小陸。
老董問明緣由,面露不快,對我和小石榴說:「你們兩個給我進來!」
小陸一手揪著一個,推著我和小石榴進了他們的辦公室。
老董迫不急待地問我們:「大徐為什麼讓你們幹活兒?」
小石榴又找到用武之地了,添油加醋,繪聲繪色地說了一遍事情經過。
老董氣得直咬牙,腮幫子一鼓一鼓的,聽完憤憤不平地對小陸發了通牢騷:「大徐這手也伸得太長了,上一次老萬的案子也是他跟著瞎攙合,你聯防隊有你聯防隊的任務,我們有我們的案子,井水不犯河水,他管得著嗎?誰同意他支使我的人了?他自己不也剛逮住倆偷包的嗎?怎麼不讓他自己的人給他擦車?回頭我就跟他們領導說,這不是一次兩次了,我們辦案子他總跟著瞎攪和!」
原來大徐和老董都是所里紅人兒,不過大徐急功近利,胳膊上掛了紅箍,就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,不該他管的他也亂攪合,往往適得其反,經常被老董批評。
大徐心裡總是不服,來了個蔫壞損,找機會就攪和老董辦案。
老董也不好說什麼,只能心裡憋氣,這一次算是把老董惹急了。
正當老董和小陸生氣的時候,我發覺鞋子裡黏黏糊糊的,腿上也疼得鑽心,心知是傷口的血流下來了,趕緊把鞋脫下來,一看果不其然,鞋坑裡全是血,襪子都濕了。
老董忙問:「你腳怎麼了?怎麼受的傷?」
我就把昨天在家和我老爹「談心」的過程說了一遍。
老董搖著頭喃喃地說:「昨天臨走我時還跟你爸說了,回家好好跟你說,歸其還是揍你了。」
他說完出去了一趟,看意思是去請示領導了。
等他再回來的時候,告訴我和小石榴一個好消息:「你們倆先回去,過年之前暫時不用來了,年後有什麼事我再傳你們,記住了,哪兒都不許去,隨傳隨到!行了,趕緊看傷去吧!」
我和小石榴喜出望外,沒想到因禍得福,扔個搪瓷臉盆就把我倆解脫了,惹禍的成本也太低了吧?實則不然,這其中有幾個深層次的原因,諸多狀況集中在了一起,促使老董做出先放我和小石榴回家過年的決定,並且取得了上級的認可。
咱事後完全可以分析出來。
第一:老董作為在公安戰線上打拼了一輩子的老帽花,經驗老道,遇事沉穩,他如今放我們回家,無非是欲擒故縱,放長線釣大魚。
紅旗飯莊打架一事牽涉人員眾多,老董已經從三傻子口中掌握了具體情況,包括有哪些人參與,怎奈大多已經外漂,無從緝拿,於是他想出了這一招。
老董認為我腿上有傷,外漂的可能性不大,他也可以通過我老爹,間接了解我的行蹤,不擔心會對我失去控制,放我們回家過年,還會給其他人造成此事不了了之的假象。
實際上他和小陸外松內緊,只待我和小石榴不明真相地把消息放出去,吸引手上有火槍的六枝他們回來,再趁機一舉擒拿。
第二:老董看我腿上傷得挺嚴重,恐怕我再有什麼意外,不僅沒辦法和上級交代,也對不起我老爹這個對他有恩的朋友,因此在他的職權範圍之內,他不會再為難我和小石榴了,能替我兜著的就儘量替我兜著。
如果最後實在兜不住了,我老爹於情於理也不會埋怨他了。
第三:老董一直在跟大徐置氣,據說以前大徐也是幾次三番地使壞,沒少給老董添堵,想方設法打老董的小報告,給老董穿小鞋。
「賊心傻相」的大徐,表面上跟個二百五一樣,其實他心胸狹窄,經常在領導面前爭功,惦記著有朝一日能夠轉正,鳥槍換炮,穿上官衣。
老董都是快退休的人了,說到底他大徐只是個八毛,連老董的同事都不算,充其量是給他們打下手的,老董大人大量,覺得犯不上跟這個貨一般見識。
可是大徐蹬鼻子上臉,見老董不怎麼搭理他,就得便宜賣乖,裝傻充愣地屢次讓老董犯難。
大徐明白,他找茬兒收拾我,既給老董添了堵,老董又不能因為一個犯了事兒的小毛孩子和他翻臉,只有忍氣吞聲。
所以老董就請示領導,把我和小石榴先放了,看你大徐還怎麼使壞。
第四:老董自從知道了我是他朋友的兒子,他自己也很為難,三傻子指名道姓撂出了我和小石榴,壓肯定是壓不住,可又是我老爹用一己之力,把他親兄弟從下鄉插隊的農村辦了回來,這對於一個家庭來說,絕對得感恩戴德記一輩子,但是職責所在,該辦的案子他也不得不辦,只不過他想儘量通過「懷柔感化」的方法,讓我不好意思再較勁了,自覺自愿地交待情況。
老董放虎歸山的真實目的,正是基於以上幾點。
然而老董怎麼也想不到,他又是麥乳精又是促膝談心的良好開端,竟被大徐攪和了一個前功盡棄。
他大徐給我來了這麼一下子,我能沒有牴觸情緒嗎?必須不能,我徹徹底底恨上了大徐,也包括老董和小陸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