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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二章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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終於來到了中營小石榴家的門口,他推開院子沉重的大門,一看屋裡還亮著燈。

甭問,一家人子也是不放心小石榴,正給他等門呢。

我老爹和我站在大門口,看著小石榴往家走。

我老爹對他說了一句:「小石榴,把你父親請出來!」

口吻那叫一個不容置疑、斬釘截鐵。

小石榴答應了一聲,低著頭進了屋。

不一會兒,小石榴和他老爸一前一後出來了。

我們兩家住得不遠,雙方家長並不算陌生,簡單寒暄了幾句,便直奔主題,無非家長間的相互託付。

小石榴他爹依然醉意十足,倒是也不糊塗。

小石榴的老娘和他四姐也不放心,跟出來看看什麼情況,還非讓我們父子倆進屋暖和暖和。

我老爹看時間太晚了,也不想打擾人家休息,就婉言推辭,告別了他們一家人,叫上我往回走。

街道兩側的房頂子上,門框上,台階上,樹枝上、煤垛上、自行車三輪車上,都鋪上了一層厚厚的積雪,整個老城裡變成潔白的冰雪世界,掩蓋了破舊、雜亂、殘缺的一切。

我們父子倆快走到西門裡大合社的時候,忽聽身後傳來「啪啪」兩聲脆響,打破了夜空的沉寂,直刺我的耳膜。

轉頭一看,三匹馬拉著一掛大車從西門方向往鼓樓十字街而來,馬掛鑾鈴「叮叮噹噹」,剛才那兩聲脆響出自車把式的鞭梢。

我老爹拽了我一把,閃到路邊,給馬車讓道。

馬車駛到近前我才看清,車上碼放著整整一車冬儲大白菜,頂部蓋著厚重的棉被,幾道大粗麻繩緊緊勒著把式扣,車上也覆蓋了一層積雪。

滴水成冰的寒夜裡,那三匹大馬的身上卻是汗津津的,仿佛冒著絲絲熱氣,又大又圓的鼻孔里也「突突」地噴出一股股白煙兒。

車把式坐在車轅側面,兩腿交叉勾在一起,渾身捂得那叫一個嚴實:厚厚的棉大衣包裹著全身,大棉帽子幾乎遮擋住整個腦袋瓜,眉毛、眼睫毛上掛著些許哈氣凝成的寒霜,一條大圍巾從下巴纏到脖子,手上戴著藍布大棉手套,搖動著長長的馬鞭子,口中「嘚兒駕喔吁」

地吆喝個不停。

那時候剛剛包產到戶,農村還是很窮,生產隊幾乎連拖拉機都不夠用,一年四季往市里運菜只能靠馬車,車把式在生產隊那可是肥差。

馬車往前走了沒多遠,突然停住了,車頭猛地往下一沉,白菜垛散了架,「噼哩噗嚕」地掉到地上。

可能是因為大雪紛飛道路濕滑泥濘,車上的白菜又太沉了,駕轅的轅馬蹄下打滑,跪摔在地,車把式也摔了個狗啃泥,隨即墜落的白菜幾乎將那匹轅馬和車把式埋了起來!前面兩匹馬也停下了腳,擰著脖子回頭淡定地看著眼前的一幕,仿佛跟它們沒有任何關係。

見此情形,我老爹叫著我緊跑幾步,追上馬車,扒拉開埋在車把式身上的大堆白菜,把他從地上拽了起來。

車把式摘了棉手套,撣著身上的泥水,口中連說「謝謝二位」,卻是靜海口音,跟小尾巴的對象小楊的楊柳青口音有點像。

我們三個人一齊動手,貓腰撅腚,將散落一地的大白菜挪到路邊。

車把式撿起鞭子,吆喝著往起趕那匹駕轅的轅馬,而此時轅馬的兩條前腿跪在地上,膝下血水染紅了皚皚白雪,看來這一下馬失前蹄,摔得著實不輕。

我湊到近前,看到轅馬的雙眼露出無助的神情,兩個鼻孔里不斷地呼出團團白氣兒,四肢掙扎著想要站起身來,無奈車上還壓著許多白菜,歪歪斜斜的車身太沉推都推不動,轅馬幾次三番蹄下打滑,始終無法起身。

車把式嘴裡大聲罵著髒話,罵天罵地罵路況罵牲口,越罵越上火,一手挽住韁繩,用全身力量往上拉,另一隻手揮動著馬鞭,一下一下地狠狠抽打在轅馬身上。

那匹轅馬哀鳴著打著響鼻兒,兩眼瞪得溜圓,晶瑩濕潤,感覺眼淚都快下來了,它何嘗不想站起來,怎奈車載太重,傷腿也不給力,任憑車把式一鞭鞭地抽打,卻只能倒在地上四蹄亂蹬亂踹,無助地掙扎著。

車把式依舊不依不饒,揮起鞭子沒完沒了地抽打,鞭梢甩得「啪啪」作響,如同爆豆一般。

我打小什麼都能看得過去眼兒,唯獨看不了不會說話的啞巴牲口挨欺負。

車把式面目猙獰窮凶極惡,更讓我無名火起,「騰騰騰」地直撞腦門子。

也搭著我這一天實在是點兒背,積鬱在胸口的怒氣一股腦地往上翻湧,再也無法克制,後退幾步來了個助跑,朝著車把式衝過去,飛起一腳踹在他的後腰上!

車把式被我踹了個大馬趴,我力氣使得太大,自己也剎不住車了,一屁股摔在地上,但停都沒停,一骨碌身爬起來,繼續朝車把式撲過去,騎在他身上,揮舞雙拳,疾風暴雨般地一頓亂捶。

其實要真是單滾起來,我肯定打不過這個車把式。

那時候農村人勁頭子特別足,在我印象里,他們要是沾上烙餅、饅頭、麵條,就沒有吃飽的時候,吃多少都能咽得下去,包子餃子就更甭提了,那隻夠塞牙縫的。

這車把式又正當壯年,三十多歲不到四十,力氣小了也降不住三匹大馬。

但他被我打了個措手不及,根本沒鬧明白怎麼回事,再加上那時候農村人進城都帶著幾分怯意,心裡發虛不敢反抗,只好兩手護頭,殺豬一般連喊帶叫。

事發突然,我老爹站在那愣了半天才反應過來,上去一把薅住我的脖領子,把我從車把式身上揪起來,狠狠踹了我一腳。

我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,跟那匹受傷的轅馬一樣,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。

車把式慢吞吞地爬起來,往後推了推被我打歪的棉帽子,扒拉開滿地的大白菜,找他那杆馬鞭子,那可是他吃飯的傢伙,到什麼時候都鞭不離手,要是馬鞭子沒了,這馬車恐怕也趕不回去了。

我老爹趕緊上前,低聲下氣地跟人家賠禮道歉,幫著一起收拾被壓得亂七八糟的白菜。

直到此時,躺在雪地上的我才算把這一天的怨氣、怒氣、戾氣發泄出來,我起身站直了,兩眼緊盯著車把式,看看他下一步有什麼動作。

仗著天寒地凍,車把式身上的棉襖厚實,我這一天也沒好好吃飯,拳頭落在他身上已經沒什麼力氣了,再加上我老爹好言相勸,一個勁兒地替我賠不是,車把式並沒有發作,但心裡稀里糊塗,不得不問:「這是怎麼了小兄弟?剛才你不還幫我碼白菜了嗎,好好兒的我招你惹你了,怎麼就給我來那麼一頓?」

我依舊瞪著眼,指著他的鼻子尖恨恨地罵道:「你他媽的再拿鞭子抽那匹馬試試,我給你馬鞭子撅了信嗎?」

車把式似乎是有點鬧明白了,臉上緊繃的表情漸漸鬆弛下來:「哎呦!就為了這個啊,我還以為是什麼事呢!你們市里人可不懂怎麼訓馬,你要不抽它,不刺激它,它就一輩子也站起不來了。牲口這玩意兒就得狠狠地抽打,它才能聽話馴服……」

他嘴裡一個勁兒地嘚啵嘚,我老爹怕我又和人家嗆嗆,忙跟車把式告了個別,趕緊拽上我往家裡走。

我們爺兒倆踩著積雪一路沉默,到了家門口,進了院子,老爹先打開廚房的門,一腳將我踹了進去,然後在外將屋門鎖上了。

已經是夜裡四點左右了,廚房裡沒點爐子,冰水拔涼。

我肚子裡沒食兒,餓得前心貼後心,急急忙忙地扒拉著碗櫃,找出兩塊發麵餅,剛要放嘴裡嚼了,聽見外面傳來開門聲。

我還以為是我老娘來給我點爐子呢,抬頭看見我老爹凶神惡煞般地進了屋,我就知道好不了!老爺子一進屋,立刻反手插上屋門插銷,將我老娘反鎖在了門外,隨即從腰裡抽出他那條寬厚的電工專用牛皮帶,二話不說,對我劈頭蓋臉一通狠抽!皮帶打斷了,換雞毛撣子,雞毛撣子打折了,再換火筷子!直到火筷子打彎了,累得我老爹滿頭大汗,再也打不動了。

自始至終,我不哭不喊,一聲不吭地挨著。

老娘在門外不住哀求,我爸也不敢太高聲驚動了鄰居,當他緩足了力氣,又翻著碗櫥踅摸趁手的傢伙。

我估計他該拿擀麵杖了,於是梗著脖子說了一句:「打夠了嗎?再沒完沒了的我可還手了!」

這忤逆不孝的話一出口,立刻將我老爹的怒火頂起萬丈之高,他抓起一根兩尺來長的擀麵杖,那是我老娘擀麵條用的,足有酒瓶子粗細,又要接著揍我。

我也豁出去了,一眼瞥見桌上放著一把剪刀,當即將剪刀拿手中。

我老爹看了看我手中緊緊握著的剪刀,怒目圓睜地問我:「你小子要造反是嗎?」

我搖了搖頭:「我知道我這次的禍惹大了,也讓您沒面子了,您也跟著我累了多半宿,就別再費勁打我了,我替您來吧!」

說完我抬腳踩在爐子上,心一狠牙一咬,「噗嗤」

一下,一剪子扎在自己的大腿上,一下不夠,「噗嗤、噗嗤」

又是兩下!三剪子下去,汩汩湧出的鮮血就染紅了褲子。

老時年間天津衛混混兒講究三刀六洞,刀刀見紅,我老爹常聽康大爺講這些津門舊事,沒承想自己的兒子卻身體力行地唱了這麼一出!他對我徹底絕望了,在那一瞬間,我分明看到他的目光變得空洞了,仿佛一下子失去了神采,我長這麼大,也是頭一次看到他流淚。

以前我們家在天津老城裡也是一大戶人家,說不清什麼時候敗落了,但仍信奉「書中自有黃金屋」的金科玉律,子孫後代出了不少讀書人。

我們家在我之前,往上幾代人全是搞教育的,我爺爺是天明中學的老教師,我老爹由於成績優秀,不到二十歲時被三十六中留校當了教師,後來學校保送他上了師專,先後在三十六中、灣兜中學、東門裡二中、八十三中任教,一輩子可謂桃李滿天下,此時正在東門裡二中擔任政教處主任。

想當初三傻子和他哥二傻子在東門裡二中站腳兒,見到我老爹從學校出來,他們也得畢恭畢敬地說一句:「呦呦呦!墨主任好,我們馬上走,馬上走!」

倍兒給我老爹面子。

然而就在他兒子身上,他的教育方法卻顯得如此失敗、如此無能。

也不哪炷香燒錯了,出了我這麼一個「逆賊」。

後來我終於折進去了,讓人在我小腹上刺了一幅「哪吒鬧海」的圖案,以示自己是個「逆子」!

閒話先撂一邊,接說我拿著剪刀在自己大腿上扎了三下,我老爹一臉絕望,嘴角哆嗦了半天,卻一個字也沒說,無奈地打開屋門走了出去。

我老媽著急忙慌地跑進來,臉上淚水橫流:「你這倒霉孩子,怎麼就不能讓我們倆省省心呢,天不天的出去惹禍,整天讓我們提心弔膽地過日子,你說你圖的什麼啊,有學不好好上,有書不好好念,淨上外面瞎惹惹去……」

她看見我腿上血流不止,又心疼地說:「你說你這是人肉嗎,你怎麼就那麼狠心下得去手呢?你這不成了活牲口嗎?活牲口都沒有這麼跟自己過不去的!」

說著從櫃門裡拿出紅藥水和繃帶,小心翼翼地給我包紮著。

這時候我老爹在門口瓮聲瓮氣地說了一句:「那得去醫院看看,感染了怎麼辦!」

我媽就要拿錢,帶我去西門裡紅十字會醫院看傷。

我的犟勁兒還沒過去,不願意去醫院。

在我老娘的再三勸說下,才鬱鬱寡歡、一瘸一拐地去了醫院。

凌晨五點到的醫院,掛了一個急診號,最近可沒少往醫院跑,仍是那一套雷打不動的就醫程序,清創——消炎——打破傷風針——縫合——包紮——取藥——走人,再出來已經是早晨七點左右了,天都亮了,目光所及一片潔白。

回到家,老娘給我忙活完早點,又和我老爹趕著上班去了。

今天是頭一天去派出所參加學習班,八點一過,小石榴過來找我,看見我瘸著個腿,就冷笑熱哈哈地嘲諷我:「怎麼著?看這意思在家過熱堂了?你老爹下手夠重的,差點把你腿打斷了是嗎?」

其實我還在擔心小石榴這一宿怎麼過的,他們家老爺子是一杯酒千鈞力,下手沒輕沒重,萬一借著酒勁兒給他一通爆擂,就憑小石榴那細胳膊細腿,還不得被打個半死?怎知道今天早上一看,這個貨全須全尾溜光水滑,什麼事也沒有,我不禁疑惑,這是為什麼呢?

小石榴攙扶著我往派出所走,一邊走一邊跟我說了經過。

原來他老爸也是怒不可遏,打算要狠狠修理小石榴一頓。

可是他老娘死活攔著,他的幾個姐姐也替他求情。

小石榴是家裡僅有的一個兒子,又是歲數最小的,是他老娘和幾個姐姐的心頭肉,誰打小石榴一下,等於是戳她們的心尖子。

最後發展成了小石榴爸媽兩人之間的戰爭,老倆口子你一言我一語有來有往,陳穀子爛芝麻的陳年舊帳全翻騰出來了,後半宿就沒拾閒兒。

小石榴回到自己的屋裡,隔著窗戶聽著老兩口子對罵,捂嘴偷笑暗自慶幸。

一直吵到天光放亮,小石榴他老爹是茶壺也摔了,茶几也踹翻了,同院的鄰居披著衣服跑過來勸架。

老兩口子愣是沒想到「鹽打哪兒咸,醋打哪兒酸」,竟然把小石榴惹禍一事忘了。

小石榴是個機靈鬼兒,早上替他爸媽疊被拾掇屋子,倒尿桶子,點爐子,哄得老兩口沒脾氣了,他這頓打也躲過去了!

來到東北角派出所,首先找小陸報導。

他正在他屋裡往漱口杯里兌熱水要漱口呢,不太乾淨的眼鏡片後面一雙浮腫通紅的眼睛,無神地對我倆打量一番,一抬頭,用下巴指點著我們倆人去大院牆邊,臉對牆站著先反省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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