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頁 > 現代都市 > 大耍兒 > 第十二章

第十二章(2/2)

目錄

我想找那些人,該上學的上學,該上班的上班,中午還沒有飯轍呢,走吧,去老爹工作的學校,找我老爹蹭飯去。

來到東門裡二中,跟相熟的門衛袁大爺打了個招呼,直接上樓去政教處,我老爹沒在,辦公室里也沒別人,閒得無事可做,掏了掏口袋發現自己沒帶煙,就開始翻老爹的抽屜,想翻出兩盒煙來。

我老爹自己並不抽菸,但他抽屜里卻總是有幾盒煙,那是沒收他們學校學生的。

運氣真不錯,一盒沒開封的大前門、半盒墨菊,從那半盒墨菊里掏出幾根擱在口袋裡,在關上抽屜的一剎那,我眼前忽然一亮,我靠!踏破鐵鞋無覓處,得來全不費工夫,想吃冰下雹子,變魔術的過生日——要什麼有什麼,抽屜深處安安穩穩地躺著一把明晃晃的匕首!

我趕緊退到門口向外張望,樓道里空無一人,除了學生們朗朗的讀書聲,沒有任何響動。

我小心翼翼地關好房門,再次打開抽屜,拿出那把匕首,不容再仔細端詳了,趕緊別在腰裡,關好抽屜,扭身出了政教處,心裡突突亂跳,快步往校外走去。

臨出大門的時候,門衛袁大爺問我:「小子!怎麼走了呢?沒找著你爸是嗎?」

我趕緊回答他:「我沒找我爸,我去體育組找黃老師了,他沒在,我先走了!回見袁大爺!」

然後一路小跑往西門裡96號那小雜貨屋奔去!

一到小屋剛關好門,我就迫不及待地掏出那把匕首仔細端詳。

一尺來長,刀刃已開,但並不算鋒利,還略有鏽跡,握柄倒十分合手,刀柄上有一枚紅色五角星,鐫刻二字名曰「八一」。

我去!這是一把軍用匕首啊!在那個年代,各個大廠或者學校都有民兵、基幹連,會配發半自動步槍之類的輕兵器,有一些軍用物品流落到民間也不奇怪,黃銅子彈殼是孩子們最常見的玩具。

不知道這把軍用匕首,是我老爹沒收了他哪位高足的,我拿著可真是得心應手啊,不禁一陣狂喜!

我坐了一會兒,屏氣凝神竭力讓自己平靜下來,仔細一想問題就來了,我自己的傢伙有了著落,小石榴那還赤手空拳呢,一旦他今天找不到趁手的傢伙,明天晚上可怎麼辦?我突然靈機一動,想到了一個人——家住鼓樓西的康大爺。

老爺子八十多歲了,土生土長的老天津衛,是一位老木匠,有著一手木工油漆的好手藝,跟我老爹關係最好,幫我家打過好幾件家具。

我老爹一有時間就往他那跑,為了聽他講老天津衛的老故事,像什麼海張五修炮台,義和團大擺火牛陣,末代皇帝離婚,袁寒雲出殯,段祺瑞下棋,施劍翹刺殺孫傳芳,華士奎醉寫勸業場……,這些事經他口中一說,不僅內容精彩,而且夾雜了許多俚語俏皮話,隨時抖個小包袱兒,最後還得拴個扣子,預知後事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

我老爹回到家,再把康大爺講述的故事逐一編撰成文稿,留存在手頭,隔三差五往報社投稿,常常有一些關於老城裡風土民俗的文章,發表於天津的報紙期刊上。

我老爹也總帶著我去找康大爺,老爺子對我疼愛有加,一去了就是糖塊瓜子花生,零嘴兒的招呼,還教過我不少摔跤的招式,像什么小得合、別子、狼掏、捆羊、挑勾子、閃擰子……,老爺子年輕時好摔跤,有句老話「多年把式,當年的跤」,說練武的人老當益壯,但摔跤玩兒的就是生猛,我認識他的時候他已經折騰不動了,只能連比劃帶說,我也是一知半解。

康大爺住在鼓樓西小學旁邊,天瑞胡同對面的一間臨街小門臉房。

我看時間該到中午飯口了,就在鼓樓的包子鋪買了八兩包子。

這家包子是正宗的天津老味兒,半發麵的小薄皮,裡面一個肉丸,一咬一兜油的水餡兒,每天一到飯點,包子鋪門口總是排著長隊。

我揣著排大隊買到的一兜包子,匆匆忙忙來到老爺子的住處,康大爺瞧見是我,立馬拿起他木匠凳子上劃線用的墨斗向我晃悠,這是我們爺兒倆獨特的打招呼方式。

因為老街舊鄰狐朋狗友們都叫我「墨斗兒」,墨斗兒魚的墨斗兒,那是我的外號,而這個木匠活的工具也叫「墨斗」,只相差一個兒化音。

我來找康大爺的主要目的,是想借一把他使用多年的鑿子。

據康大爺自己所言,自打他學徒開始,這把鑿子就一直跟著他,如今這老頭已經八十多歲了,鑿子仍是鋒利無比,單刃五分口,曾經把我的手剌下一塊肉來。

我想找康大爺借這把鑿子一用,只是不知道他能不能借給我。

眼見康大爺沖我晃蕩他的墨斗,我這沒大沒小的勁頭也上來了,從懷裡拿出熱騰騰的肉包子,也沖老頭晃蕩起來,嘴裡還不依不饒地喊著:「老光棍!我拿肉包子打你信嗎?」

康大爺吹鬍子瞪眼佯裝生氣:「嘿!反了你個小王八蛋了!越來越沒大沒小沒規矩了!就知道你大爺午飯還沒著落呢,算你孝順,看在包子的份上饒你這一回,外頭可夠冷的,趕緊過來烤烤火!」

我到爐子邊坐了下來,隨口說了一句:「怎麼著,中午您了還喝點嗎?我可沒給您買酒菜,我沒那麼多錢,就八兩包子,咱爺兒倆直接旋下去得了!」

我准知道老頭一天兩頓酒,沒酒不下飯。

康大爺果然說:「嘿!管飯不管酒是嗎?跟你那不著調的爹一樣,老是干半吊子活兒,等著我出去買點兒酒菜去吧,你先把包子放爐子邊烤著,省得回頭再吃就涼了!」

老頭穿上他那油光瓦亮的勞保大衣,打開門頂著寒風出去了。

我見老頭已經走遠,趕緊翻他的工具。

老頭有一個簡單的操作台,滿滿當當擺著他的工具。

終於在一堆已經下好的木料下面,發現了我要找的那把鑿子。

這下踏實了,我悄悄塞在腰裡,點上一支煙等著老頭回來,一邊在腦子裡琢磨著,不告而別不合適,可是該怎麼跟老頭張嘴呢?傳統行的老手藝人,大多對幹活兒的工具視如珍寶,畢竟是他們賴以為生的飯碗,尤其這個歲數的老人,從小受自己師父的影響,拿幹活兒的傢伙當命,我開了口萬一康大爺不答應怎麼辦?還弄得挺下不來台的,得了,願意怎麼樣怎麼樣吧,反正也不見得用得上,退一萬步講,真的用上了,也頂多是往肉里捅這把鑿子,不可能讓鑿子錛了口,過個兩三天,我再偷偷摸摸還給老頭也就是了。

打定主意,我踏踏實實地等著康大爺歸來。

抽了不到兩支煙,老頭頂著凍得通紅的鼻子回來了,他買的醬肉、粉腸、煮烏豆和老虎豆,攤在他那張永遠拾掇不乾淨的桌子上,又從柜子里拿出一瓶直沽高粱,爺兒倆你一盅我一杯地喝了起來。

康老爺子真不含糊,甭看已經八十多歲了,卻是鐵打的身子骨兒,耳不聾、眼不花、牙不掉、背不駝,喝酒更是不在話下。

我倒是年紀輕輕的,按當時的那個意思,我還真喝不過他,再加一個小石榴,也不是他的對手。

七八杯碰下來,酒菜也下去了一小半,我也就這麼大意思了,下午還有事兒呢,不敢再和他老人家一杯對一杯地對喝了。

屋子裡爐火燒得通紅,我的臉也紅得跟戲台上的關老爺差不多了,推脫不勝酒力,忙著給老頭在爐子蓋上烤包子,烤得包子「滋滋」冒油。

康大爺也不管我,一人獨斟獨飲不勝自在,多半瓶白酒下肚,卻也說了許多酒話,往事鉤沉,追憶連篇,指天罵地,談笑風生。

我聽得津津有味,沉浸其中,一時間忘記了此行的目的,卻沒忘跟康大爺逗悶子:「您這是喝鐵絲拉笊籬,在哪兒編的?」

不知不覺中,已經下午三點多了,直到有人叫門來找康大爺修理馬扎,才讓我們爺兒倆從一頓豪飲海聊中返回到現實世界。

鑿子我已經順到手了,康老爺子一修理馬扎准得用工具,說不定就會發覺少了最關鍵的那一把鑿子,我得趕緊撤了!急忙推脫自己喝高了頭暈,還讓老傢伙一通笑話搶白,我心裡暗笑:「哼哼!老猴子讓小猴子耍了,卻還渾然不覺,看你一會兒找不著鑿子怎麼翻騰!」

我告別康大爺,趕回家去等小石榴。

不到下午五點,我和小石榴在96號小雜貨屋碰頭了。

我把自己找來的兩把傢伙擺在桌上,隨口問問小石榴這一天有什麼收穫?小石榴低下頭,不好意思地喃喃自語:「我太難了,我是該想的辦法都想了,該找的人也都找了,也只能踅摸來這玩意兒了!」

說完他從大衣里摸出一把鋸斷了把的消防斧,斧子頭一邊是刃一邊是鉤的那種,然後又把軍挎包從脖子上摘下來,一翻書包蓋,從裡面拿出兩個酒瓶子,裝著滿滿當當的液體。

我當時以為他不知從哪兒弄來了兩瓶酒呢,誰知小石榴一開口嚇我一跳:「我覺著咱們找不來火槍,如果發生了遠距離打鬥,必定會吃大虧,我就找我姐去了,我姐不是在南泥灣路自行車零件二廠上班嗎,我從她們廠電鍍車間順出兩瓶硫酸,真要幹起來,咱就拿硫酸潑他們!」

我靠!小石榴這個主意逆天了,這貨這是怎麼想的?太絕了!身邊有這麼一位鐵哥們兒,何愁不能早日走進大牢的鐵門啊!但在當時來說,這的確不失為一個好主意,而在轉過天來的一連串突發狀況中,小石榴這兩瓶硫酸還真起到了出乎意料的作用!

該準備的已經準備齊了,後果一概不計,只求全身而退。

我告訴小石榴回去養精蓄銳,沉住了氣,中午仍在96號小屋見面。

出發去紅旗飯莊之前,再探討一下具體的行動方案。

或和或打、是福是禍,一切的一切,只待明天晚上揭曉!

目錄
返回頂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