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(1/2)
一場秋天的淫雨,驅趕走了連日來的秋老虎,傻熱傻熱的日子得以告一段落。
這天上午十點左右,我再一次被喊到了號門外邊,接到了一紙「下隊勞動決定通知書」,讓我看過全文,簽字畫押按手印。
當時我一看到決定我下隊勞動的期限,說真心話很意外,明明白白的兩個字——「兩年」!
至於我究竟是為什麼被弄進來的?後來下到隊裡,通過家裡人來接見才恍然大悟。
原來派出所在去街道居委會進行走訪的過程中,從街道居委會主任王大娘處,得知我與李斌、寶傑、老三、小石榴等人,成天在一起鬼混,成群結夥的出出進進,很是惹眼。
街道居委會的幾位大娘,那時坊間都管她們叫「小腳兒偵緝隊」,早看我們不順眼了,階級鬥爭的弦兒一直繃得很緊,於是乎老太太們添油加醋跟民警一通告狀,說我們幾人成天穿著奇裝異服,留著披肩長發,仨一群倆一夥的到處惹禍,街坊鄰居們敢怒不敢言,給街道治安狀況造成威脅。
可這也算罪過嗎?我到底是惹了你們誰了?是踢了寡婦門了還是挖了絕戶墳了?是挑唆誰家夫妻關係不和了,還是把誰家的孩子扔井裡了?當年的小腳兒偵緝隊可太厲害了,老太太們嘴下沒留情面,老爺也沒手軟,手裡的決定票上赫然寫著幾個大字「流氓團伙」!
接到下隊決定票的轉天,就要告別南窯了,同時轉走的還有十幾個人。
我見前途未卜,餘下的一切都還是個未知數,只好自己給自己吃寬心丸,哪兒的黃土不埋人?既然小命兒已經不由自己掌握了,一切聽天由命吧!
十幾個人上了一輛車,約莫一個小時,車輛將我們帶回了熟悉的城市,在南開三馬路一拐彎,開進了南開分局的大院兒,仍按老一套手續辦理,點名登記,然後把我和另外三人投進了16號監舍。
初進分局,分局的管教手持一大把鑰匙,打開監號大鐵柵欄門上將軍不下馬的大鎖頭,然後再打開第二道鐵門讓我們四個人進去。
進分局號里的規矩我懂,不能抬頭亂看,先低下頭兒聽招呼吧,後面應該還得挨一頓揍,我都已經有心理準備了。
我低下頭進去,聽到一個聲音呵斥:「都你媽把腦袋低下,在牆邊站成一排,都撅好嘍!」
我們四人誰也沒有反抗的意思,默默轉過身子,腦袋對著牆,雙臂下垂,貓腰撅腚,排成了一排。
此後沒有人再來搭理我們了,大約過了半個小時,我聽到身後大通鋪上有人下來,緊挨著我的那位,被從鋪上下來的人從後面踹了一腳,一頭撞在了牆上,嘴裡發出「哎呦」一聲,人也撲倒在地。
還沒等他從地上爬起來,踹人的已經到了我的身後,用他的胳膊肘狠狠砸在我腰眼兒上,疼得我倒吸了一口涼氣,不等我緩過這口氣來,緊接著又是一下,把我的腰砸了下去。
正在我快被砸趴下時候,我低下頭恰好看到後面用胳膊肘砸我的這位,雙腳上紋著我熟悉的圖案!都不用回頭看,我就已經知道打我的人是誰了——大水溝的三元!
去年我和二黑在九中門口第一次打架,當時出現了兩個人,一個是西關街的蠻子,另外一個就是他大水溝三元。
我也沒回頭,只是喊了一聲:「三元!」
三元在我身後本能的「啊」了一聲,問我:「你誰呀?」
既然對方已經答應了,更加證明他是三元了,那我還撅著幹什麼?我立馬兒直起腰來,把頭扭了過去。
三元一看是我,他一臉詫異:「我當是誰呢,原來是你!你小子怎麼也折進來了?」
說完這話,還沒等我回答,三元又急忙回身向大通鋪走過去,嘴裡大聲叫著:「蠻子,蠻子!你看這是誰!」
我順三元的眼光看過去,蠻子正在大通鋪的一頭仰面大睡,他被三元慌裡慌張地喚醒了,當下坐起身子,揉揉睡意惺忪的兩隻眼。
有個年紀不大的小孩兒,立即下了大鋪取毛巾給蠻子擦臉。
我一打量蠻子,依然還是那個氣場十足的造型,只穿了一條短褲端坐在鋪板上,不怒自威,目光犀利,看來他已經進來一段時間了,這一點從他剛剛長出的頭髮長短可以瞧出來。
不過蠻子標誌性的矢村警長一樣的大鬢角,依然又寬又長的貼在兩鬢,光著的上身肌肉結實發亮,胸前刺了「二龍斗寶」,活兒是相當的精細講究,尤其是兩條龍中間的火球,全是用硃砂紋的,紅得刺眼醒目,背上紋的則是一幅「伏虎羅漢圖」。
蠻子看到了我,表情上倒看不出有什麼意外,只是沖我招了招手,對我和三元說:「那就趕緊上來吧!」
我揉了揉剛挨過兩肘的腰眼兒,甩掉拖鞋上了大鋪。
蠻子用腳踹開了他身邊的兩個人,給我勻出一塊地方,讓我在他身邊坐下。
三元在我身後,「嗖」地一下躥上大鋪。
我們仨人圍坐在一起,蠻子喊了一聲:「插旗兒!」
他一聲令下,立即有個人下了大鋪,站到門口把風放哨。
蠻子一邊問我:「怎麼著?也是八月八那天進來的?」
我咧了咧嘴,回答道:「嗯!在南窯呆了一個多月了!」
蠻子在與我對話的同時,從枕頭裡扒開一條縫,裡面露出一個小布包,他掏出來扔給三元。
三元接在手中,打開布包,裡面是菸葉和煙紙。
三元回頭沖在大門口插旗望哨的那位喊了一聲:「插嚴實了,一會兒給你口煙抽!」
那位趕緊答道:「謝謝!謝謝三哥,您甭管啦,一有個風吹草動我立馬兒報信兒!」
三元快速卷了三顆煙,遞給我了一顆,又從枕頭裡掏出一盒火柴,給仨人點上了煙。
我狠抽了兩口,這才算定下了神兒來,一邊觀察著號里的情形,一邊和蠻子三元聊了起來。
蠻子大名叫朱文龍,自小潑皮蠻橫,街坊四鄰給他起了「蠻子」
這個別號。
他長得一表人才,濃黑的眉毛,深邃的眼神,粗大的鬢角,緊繃的嘴唇,堅硬的胡茬,襯托出一臉的剛毅,寬肩乍背體型勻稱,全身的刺青更顯陽剛之氣。
他笑起來狂放不羈,沉默下來又深不可測,素來玩世不恭,對什麼事都不在乎,骨子裡守信重義,一口唾沫砸一個坑,對兄弟對朋友絕對夠意思,是一個值得信賴的大哥。
我們的棲身之地——南開分局16號監舍,當初還是一個小號,面積不大,多說有這麼十幾平米。
光是上下兩層大鋪,就占據了三分之二的空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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