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(2/2)
光是上下兩層大鋪,就占據了三分之二的空間。
上面那層通鋪兩米寬,人擠人側著身子能睡下十個,下鋪比上鋪寬了一倍,腳對腳可以容下二十人左右。
號里的人白天排成幾排,盤腿兒坐在下鋪反省。
蠻子是號長,三元是蠻子的得力幹將,當然也不用跟別人一樣每天盤腿打坐,而是在蠻子身邊吆五喝六,替蠻子維持號里的秩序。
蠻子在號里自然有著自己不可撼動的地位,也沒人膽敢挑戰他的權威。
三元更是跟在蠻子後頭狐假虎威狗仗人勢,在號里與其說是這幫鳥兒屁們害怕蠻子,倒不如說是更害怕三元,因為三元他打人下手忒狠,沒輕沒重不計後果。
我也是命好,遇上了蠻子和三元,又趕上他倆在號里說一不二,沾了他們倆的光,能享受比較特殊的待遇。
不僅窩頭可以吃飽,還可以偷偷摸摸抽菸,白天也不用坐板反省,就陪著蠻子聊閒天,這些還都是後話,咱以後再慢慢聊。
咱先說眼下,我跟蠻子和三元坐在大鋪上,一口一口抽著老菸葉子。
那個伺候蠻子的小孩兒,拿起枕頭上的毛巾被呼呼扇著風,將煙霧趕出高高的窗外。
煙抽的還剩幾口的時候,三元把在門口插旗兒放哨的那位叫了過來,把手裡的煙屁遞給他。
那位放哨的千恩萬謝接了過去,我也把手裡的煙屁遞給了拿毛巾被往窗戶外轟煙的小孩兒。
接過煙屁的兩個人,立即貪婪地抽了起來,臉上全是滿足識抬舉的表情。
打這兒開始,我徹底融入了這個關有幾十個人的監號。
在裡面說是聊天,也有聊天的規矩,號舍大牆上赫然寫有號里的規則《五要十不准》,十不准第二條正是「不准談論案情,交流作案經驗」!
當然,這是官面兒立下的規矩,但對於我們來說,遵守不遵守倒在其次,最主要的還是都把自己不可告人的秘密,深深埋在自己心裡,沒必要拿出來炫耀吹牛掰。
打個比方來說,我下隊決定票都已經拿在手裡了,雷打不動的兩年,可只要你人在裡面,隨時存在被別人揭發檢舉的可能,裡面將這種情況用了一個比較形象的形容,叫做「飛來案」,所以同一個號里的人,大都對自己在外面的所作所為三緘其口,避之唯恐不及。
這麼多天以來,我在蠻子口中連聽帶學,知道了許多下隊後應該如何去混的「學問」,這裡邊的道兒也深了,等於是提早在蠻子這「培訓」了。
我們這個16號,在當初就是一個收審號,關在這裡面的人都是已經接了票兒的,甭管是勞改、勞教,亦或是少管,均有決定書在手,也就是說自己以後若干年的命運,都已經板上釘釘了,決定書上所反應出來的案情,是什麼就是什麼,除此以外的事兒,各人一概不提,免得節外生枝惹上「飛來案」。
總而言之,號里的生活相應來說還是比較有規律的,白天一般都在蠻子的命令和三元的組織下,所有人面對大牆盤腿反省,沒有什麼特殊的理由,不會讓他們自由活動和說話,只有我們仨人可以隨意在地上溜達。
三元呆得無聊實在沒事兒干想找個樂子,便隨意拎一個起來,使出渾身解數刁難此人。
號里的人出於對蠻子敬畏,也是怕心狠手黑的三元,不得不拋下臉面尊嚴,配合三元的無理要求讓自己出各種丑,來滿足三元精神上的空虛。
有能說會道心眼兒多的人,繪聲繪色地給三元講一些男女之間的媾和之事,侃得嘴角冒白沫子,真可以說是口若懸河,聽得三元時而目瞪口呆、眼神迷離,時而前仰後合、津津有味,我跟蠻子也在一旁看個樂子。
號里還有兩個演技好的,一個能模仿女人的神態和動作,一個進來前是一個大廠里宣傳隊的骨幹,據他自己說還在廠里編排過話劇,他是主演。
於是,三元便時不常地給他倆設計一些情節和故事,讓這兩位現場表演。
二人一個一臉嚴肅一本正經,一個模仿女人賣弄風騷,風情萬種地去勾搭另一個,竭盡所能以取悅三元。
他們也願意幹這個,至少能混上一頓飽飯,比別人多倆窩頭不在話下,還不用在大通鋪堅硬的鋪板上盤腿打坐。
號里的日子,這麼一天一天的過去,好在白天有人跟我說話,轉移了注意力,也仗著自己歲數小,心裡不擱什麼事兒,又有三元耍活寶,並不覺得太想家,一旦到了夜裡,想自己的二老雙親,心裡那份難受,也只有自己清楚!
因為安全的緣故,號長會安排得力幹將守夜值班,以防有想不開的自殘,或出現什麼意想不到的情況。
在16號里我和三元首當其衝,另外還有兩個平時能入蠻子和三元法眼的,看上去比較懂事兒,也有個機靈勁兒,跟我們一起輪流值班。
這一天的夜裡該輪到我值班了,號里的時間,全靠一天三頓飯來推算,因為誰也沒有手錶。
打飯和睡覺都是準時的,號筒里的大喇叭一喊「各號休息」,不用問,準是晚上十點了。
今夜該我值班,守了大約半個小時,號里的人都已經睡得昏天黑地了,偶爾有倆煩人的打呼嚕,我撿起鋪底下的拖鞋扔過去,也就沒聲兒了。
他們臉上挨了一下拖鞋,知道自己打呼嚕了,仰脖抬頭看看我,臉上擠出一絲無奈又尷尬的笑,翻過身又接著一枕黃粱美夢去了。
號里人滿為患,除了我和蠻子、三元之外,別人甭想睡得恣意妄為,想都甭想,沒那麼大地方,一個緊挨一個,必須側身睡覺,彼此之間那是前心貼後心,一宿保持這一個姿勢,裡邊將這種睡姿稱為「打立板兒」。
我在大通鋪的一端坐了半天了,號里很安靜。
當然也會偶爾有一兩個說夢話放屁吧唧嘴的,讓我扭頭去看上一眼,這個關了我將近一個月的大通鋪上,一個挨一個,全是與我同命運共呼吸的人,此時映入我眼帘的,是一顆顆泛著青光的禿腦袋,由於長時間見不到陽光,失去了「光合作用」,那一張張臉都是灰白灰白的,在靜夜的氛圍下猶如一具具喘氣的屍體。
我不免有幾分恐懼,又看看我在15瓦昏暗小燈泡照耀下的影子,剃了頭髮的腦袋似乎比留著頭髮時小了幾號。
我卷了一顆煙,無聊地抽了幾口,身子緊緊靠在陰冷的高牆上,心裡抑制不住的想家!唉!不知道家裡邊現在成什麼樣兒了,在家的時候,看似有我不多沒我不少,可是家裡沒了我這個禍頭,爸媽的日子一定過得十分乏味。
別看平時我跟我爸如同冤家對頭,真到了這地步,我心裡掛念的還是老爸多一些,這幾年我沒少給他惹麻煩,他教了半輩子學生,卻教不好自己的兒子,可能在單位同事面前也抬不起頭……,想著想著,我覺得喉嚨好像被什麼東西噎住了,不住地往下咽著唾沫,喉結隨之上下蠕動,鼻子陣陣發酸,眼角濕漉漉的,一股股咸澀的苦水,又一滴一滴的流回了我的心裡。
自從我離家之後,還是頭一次這麼想家,以前從沒有過這種體會!
我心潮起伏,有如萬馬奔騰一般,不知不覺已經到了下半夜,寂月沉沉,星光慘澹,一輪皎月緩緩西墜。
我毫無困意地熬到天光放亮。
早雀蹬枝「吱喳」亂叫,號筒里的大喇叭傳來收音機里叫早兒的「新聞和報紙摘要節目」前奏曲,鏗鏘有力的樂曲把熟睡的人們叫醒。
聽到這首每天必聽的曲子,人們就知道了——現在是新的一天早上七點,我的臉上也再次恢復了篤定從容的表情,繼續扮演我在這裡應該扮演的角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