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(2/2)
看得出來,屋裡有好幾個老玩兒鬧竊笑,這幾位經常出入這種場所的,有以前就在一起服過刑的,有家門口子的,他們都有自己的算盤,混勞改的經驗太豐富了,大都三四十歲了,最少也是二次犯,全是「老鳥」了,這就叫「螳螂捕蟬,黃雀在後」,等這仨弄出去了,這屋裡就這幾位說了算了,他們彼此倒和氣,誰也不出大頭,有什麼事情幾個人商量,形成了五六個人的小團伙,也不叫號,也不充橫,但這老幾位,個頂個一身花兒,氣場也絕對壓得住人,所以這屋暫時平靜了。
再說剛才被帶出去的那仨人,大院兒一頭有塊空地,高高豎起一根水泥燈杆。
二白、大球子、石磊他們三個人被八毛帶出去之後,大球子和石磊相對老實,二白偏不含糊,眼神兒發擰,梗著脖子不低頭,八毛上去踹了二白兩腳,又把他銬在了燈杆上,大球子和石磊這倆人,都拿法繩給捆成個四馬倒攢蹄兒。
五六個八毛掐著電棍就出來了,倆仨人對付一個。
這時大院兒里出奇地安靜,都能聽見電棍接觸肉皮時「茲啦茲啦」的響聲。
這三位此時心倒齊,誰也不出聲,咬住牙關在那兒死扛。
幾分鐘過去了,八毛一看這仨人挺能咬牙,達不到殺雞給猴看的震懾效果,就動了大招了,電棒不再往胳膊後背上摁了,直接杵到大腿內側,還有兩肋腋下,哪兒肉嫩往哪兒杵,最後直接把電棒捅進二白嘴裡。
大球子先招架不住了,開始叫喚、求饒。
石磊滿地亂翻,但是沒出聲。
唯有二白緊咬電棒,任憑電流在嘴裡冒著藍火「噼啪」
亂響,哼哈二字沒有,但太陽穴的青筋直爆,雙眼緊閉。
此時的二白,嘴裡一根,腋下兩根,兩條大腿里側各一根,一共五根電棒伺候他一個人!他也真夠槓兒,楞是一聲不吭。
幾個八毛越電越有氣,為首這位是預審科的「豁了孟」,一個胖老頭,這脾氣那叫一個大,吼道:「我還就不信弄不服你,換電棍,找電足的,這幾顆繼續充電!二白,我今天電不呲你算我這輩子白干!」
又指著大球子和石磊,對他幾個手下喊:「先把這倆關獨拘去,砸上鐐子,20斤的!」
大球子和石磊被關進獨拘,現在大院兒里只剩下銬在燈杆上的二白,這幾位八毛就集中火力對付他了。
好在現在電棍電已經不足了,臉色慘白的二白才有機會緩口氣兒,本以為能讓他緩一會兒,萬沒想到,有守衛跑去旁邊大院兒求援去了,氣勢洶洶的又從大門口衝進四五條漢子,手拿六七顆電棍和膠皮管子。
無非是那種澆花用的黑膠皮管子,可是經過改造,膠皮管子又有了另外的作用,被截成半米來長,裡面灌進一半沙子,兩頭用瀝青封住,這玩意兒抽到身上勢大力沉,那疼勁兒往心裡鑽,我後來有幸挨了一次,滋味終身難忘!每每回憶起來,我總會聯想到《水滸傳》里常常出現的一個詞——殺威棒。
「豁了孟」還沒解氣呢,一看來了助威的了,他就更來勁了,跳著腳兒、嘴裡罵罵咧咧地把二白從燈杆上解了銬,改用法繩捆了起來。
大院兒里不是有個水坑嗎,一腳就把二白踹水坑裡了,繩子一頭在另外一個守衛手裡拽著,然後又開始上電棒。
二白腳底下泡在水裡,身上挨著電,這麼一來水裡都有電流,真可以說是「求生不成,求死不能」!
最後還是二白的一個兄弟在另外一屋裡沖他喊道:「二白!你松鬆口,求個饒不就完了嗎!」
怎知這個二白在水裡翻騰,就不開口,眼看著這人渾身都已經痙攣了,守衛也怕出人命,只好把他拎上來。
到了這會兒,二白已經站不起來了,電是不電了,但他沒求饒,豁了孟下不來台啊,於是又沒頭沒腦地用膠皮管子一通伺候。
二白以僅有的力氣翻了個身,臉朝下趴在地上,把後背亮給人家,三個守衛一人一根膠皮管子,雨點般往二白身上招呼。
二白腦門子上滲出黃豆粒大小的汗珠,嘴裡咬出血來了,卻始終不言語,一個多小時過去了,守衛一看實在沒招了,再狠點兒這人活不成了,於是用最細的法繩沾上水,給二白捆了個蘇秦背劍,咱們前面說過,就是一隻胳膊從肩膀繞到脖子後面,另一隻胳膊從腰部往上面伸,兩隻手勾到一起,法繩死死勒進肉里,又給他砸上了30斤的鐐子,搭起來扔進了獨拘。
保持著這個姿勢,這麼一宿下來,兩隻胳膊就甭想要了。
二白在南窯折騰這一次,在裡面掙足了面子,連豁了孟也不得不高看他一眼,佩服他有一把硬骨頭,但由於要殺一儆百,給二白使的大招也不含糊,能用的法子幾乎都用上了,在獨拘悶了小一個月。
有一次放茅我看見了他,怎一個「慘」字了得!整個人都脫相了,法繩勒過的痕跡已經變成黑色,本來他膚色較白,肩頭胳膊上一道一道勒痕讓人觸目驚心,由於長時間的捆綁,一條胳膊的筋壞了,再也伸不直了,等於這隻胳膊已經殘廢了。
別人砸鐐子可以纏上布,這樣不至於磨腳踝,卻不讓他纏布,倆腳踝全磨爛了,再加上裡面衛生條件不好,化膿潰爛招了蒼蠅,雙腳腫得透亮,幾乎走不了路了,放茅得找兩個人架上一步一步往前挪。
即使這樣,二白始終一聲不吭,後來清案,判了四年,在瑪鋼廠服的刑。
後來聽說他在瑪鋼又折騰了一次,關了將近半年的獨拘,加刑一年半才出來。
出來之後已經不成人形了,獨拘號中陰冷潮濕,以至於出來之後得上了風濕病,骨節變型,一隻胳膊殘廢,如今也就不到六十,人已經佝僂得不成樣子了,走路架雙拐,一直也沒成家,孤苦伶仃一個人,靠低保和以前的朋友接濟過日子,唉!遙想當初是何等名號,卻落得如此地步,真令人唏噓不已!
再說大胖球子,這個貨現在混得挺愜意,趕上拆遷,他連打帶鬧爭來兩間清化祠大街的門臉兒房,租出去一年十好幾萬的進項,夠他足吃足喝,見天兒找幾個酒友打牌喝酒,也不在外邊混了,但是餘威還在,尤其是在家門口子,小不點兒們倒都還買他的帳。
當初他從南窯下隊,去的是「大蘇莊」,現在這個農場已經沒有了。
雖然大球子是一次犯,但由於能打,氣場足,再加上家裡有門路,所以在大蘇莊混得不錯,還在隊裡的勞務班當了班長。
他出來之後一開始還在原來的工廠看澡堂子,我和他在一段時期之內保持著聯繫,也去他們廠找他洗過幾次澡,後來隨著我搬了家,聯繫的就少了。
前幾年聽說他領著幾個小兄弟劃地出租攤位,地點就是原來的鬼市兒,也他媽夠不著調的!他那倆門臉兒房,一個是洗頭房,一個是干白事兒的,這倆買賣湊一塊也是沒誰了,他現在可以說衣食無憂,就算混得不錯!
至於石磊,在南窯時被人撂出一件大案,好像是重傷害。
看他在號里砸大球子那一下,足見這小子下手狠,沒輕沒重,不計後果。
據說他後來被判的年頭不少,得十年往上,出來後跟他哥石昆,還有棉六的八戒,一起幹了個房地產,其實就是幫拆遷辦平事兒,也有要帳業務。
後來東家出事兒了,大旗這麼一倒,這幾位有的進去了,有的跑路了。
打那兒以後,石磊便在人們的視野中消失了,直到今天也沒人知道他的下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