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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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楊柳青南窯原先是一處拘役所,臨時變成了「收審」的統一聚集地,從NK區逮進來的人一律關押於此。

車隊浩浩蕩蕩開進楊柳青南窯,我們被喝令著低下頭,依次下車排隊,分批押進若干大院兒。

一溜兒六七個大院兒,每個大院兒都一樣,院子中間一個大水坑,陰陽兩面兩溜兒平房,東面一溜兒是廁所,廁所旁邊是一間獨拘。

有人喊我名字,我被分到四號,屋裡沒有床鋪,地上鋪了稻草,睡覺就睡在稻草上。

那個年頭這種用草繩編起來的稻草十分常見,家家戶戶都是木板床,床板上先鋪上一層稻草,稻草上頭再鋪褥子、床單。

屋子裡的人進齊了,外面就把大門鎖上了,現在是沒人管的狀態,這一屋子人就互相相面,都在找自己的同案兒、同學、家門口子、平時在一起玩兒的。

別的屋我不知道,我們這屋裡可有不少「人頭兒」,都是在外邊有名有號的,這裡頭有二緯路「小年兒、二白」,西市大街的「花蛋子兒、四蛋子、老壞」,復興路「廣群」,南頭窯的「大球子」、天拖南「破鍋、九發」等等.

這可有好戲看了,這些人平時在外邊就誰也不服誰,放在這兒已經不是一山難容二虎了,這麼多所謂的「鷹頭」同在一個號里,怎麼不得分出個高低上下來?一會兒一打飯就能看出來誰打算在這屋出頭兒了!

等號里各位把自己睡覺的位置收拾完畢,有一個八毛打開號門,送進一把剃頭推子,開始輪流剃頭。

那會兒正經人沒幾個剃光頭的,光頭確實代表了一種人生經歷,如果一個剃著光頭的人走馬路上,一般人都得繞著他走。

剃完頭已經中午了,飯就送進號門了,一盆窩頭一桶菜湯,桶里放著一個大馬勺,旁邊還有一摞小號搪瓷飯盆。

飯就放在屋子中間的地上,屋裡的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誰也不第一個去拿,因為這會兒還沒分出個三六九等,誰敢頭一個伸手拿飯,相當於是要在這個號里出頭當老大。

大概有三四分鐘,二白頭一個站了起來,走到飯桶前抓了倆窩頭,盛了一小盆兒菜湯。

此時一個瓮聲瓮氣的聲音從一旁傳了出來,說話的不是別人,正是南頭窯大球子!大球子高聲說道:「不看看你自己那把臉兒!這一屋子人,輪得到你先打飯嗎?」

二白聽得此言,緩緩放下窩頭和菜湯,將眼光望向大球子。

二白是什麼來頭呢?八十年代初,他在南開二緯路一帶較有名氣,不苟言笑,目光陰沉,一米七幾的身高,上身的確良軍褂,下身察藍軍褲,腳底下一雙條絨便鞋,面白如玉,雙目細長,胸前刺二龍戲珠,腹上紋哪吒鬧海,背上是老鷹抓地球。

二白在外邊混得不大,但是他下手狠,骨頭硬,誰的帳都不買,任你多響的名號也不鳥你,他這種人不願意咋呼,也很少仨一群倆一夥的在一個地方站點兒,甚至都不在家門口惹事兒,並且來說,在家門口的名聲絕對不錯,名號夠響,從不為貓子狗子雞毛蒜皮的小事兒拔刀,此人讓人佩服的是你就是再慫的鳥兒屁他也不欺負你,你再牛掰他也不怵你,你絕對在他臉上看不出喜怒哀樂,總是一個表情。

再說這「大球子」,那也不是善茬兒,身形高大,肚大腰肥,一米八幾的身高,體重也得有一百八九十斤,據說還練過摔跤,滿頭的自來捲兒,一對大牛眼,鷹鉤鼻子,薄嘴片子,說話底氣十足。

大球子以前在天拖的皮革機械廠上班,因為打遍全廠無敵手,廠長都怕他三分,落了個好差事——在廠子的洗澡堂子看門,這可是個好活兒,不僅輕鬆,還沒人管束。

他在外邊人脈頗廣,為人也很仗義,夠板,這次是頭一次進來,以前並沒有混這方面的經驗,之所以在外邊名號夠響,全仗著能打能拼,身大力不虧,三五個人近不了身,而且人比較實在,夠義氣,聽人說他這次進來,是因為他把朋友的事兒背在了自己身上。

他一個沒進來過的,就敢在這兒叫號,全仰仗以前的哥們兒從裡面出來之後告訴他到裡面怎麼混,怎麼才能充鷹頭,要不說這大球子實在呢,他也是道聽途說,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,不明白只憑老犯交給你的那點兒經驗,進來之後根本吃不開。

既然這二位須子已經搭上了,都是要臉要面兒的,開弓就沒有回頭箭了!二白瞄了一眼大球子,面帶不屑,一言不合手中的飯盆就照大球子飛過去了,連湯帶菜,扣了大球子一臉。

大球子往臉上抹了一把,二話不說直撲二白,他是多大塊頭,二白可擋不住他,躲又躲不及,直接讓他騎在身子底下了。

大球子騎在二白身上,輪開倆大拳頭,跟兩隻大熊掌似的,往二白的臉上連搗帶拍,一口氣兒打了十多下。

二白讓對方騎壓在身下,大球子那分量,讓二白根本翻不過身來,可這二白有把骨頭,你只要打不死他,他這嘴絕對不服軟,但在別人身子底下他也沒招兒,只能胡亂招架。

這時號里歲數最大的老耍兒——西市大街的四蛋子兒說話了:「唉!哥兒倆差不多了吧,在這兒比劃也比劃不開啊,一會兒該把帽花兒招來了,你們哥兒倆真想分出個高低來,不如等晚上放茅時,上廁所裡邊比划去,別在這兒動手啊,好歹先讓大夥把飯旋了!」

那位說什麼叫旋呢?這是天津本地的方言土語,大意是形容快速把飯吃光。

說話這會兒,也有別的人過來,給他們倆拉開了。

二白吃虧了,他那股子擰勁兒一上來,悶不吭聲地攥了一把牙刷。

大球子嘴裡不依不饒,仍在一旁破口大罵。

二白的鼻子流血了,手上拿毛巾擦著鼻子,腳底下卻往大球子跟前湊合,他目露凶光,剛到大球子跟前,又被人拉開了。

二白說:「誰都別跟著摻乎,今兒個誰要上來摻乎,咱就一個一個比劃,有想法的上前,沒想法的靠牆站住嘍,我倒要看看他大球子是哪路毛神!」

二白這黑嘴頭子話一說出口,別人也不好再有表示了,而且誰都沒注意二白手裡有把牙刷。

二白來到大球子面前,說時遲那時快,舉手向大球子眼睛刺去,但是他失策了,大球子比二白高出一頭,他要想捅大球子的眼珠子,應該把牙刷毛攥在虎口這面,牙刷柄的尖端在小指頭那邊,小臂與地面垂直,從上往下發力,這樣叫「攮」,而他卻把牙刷柄握在虎口這邊向上戳,如此一來,一不能發力,二捅不准,三容易讓人逮到手。

只見大球子頭一歪,牙刷正好捅到了大球子顴骨上,只聽「咔吧」一聲,牙刷柄都折了,但也只是在大球子臉上淺淺地劃破一道口子。

大球子急眼了,再次把二白一個腰滾子摔倒在地,撲上去又是一頓爆打。

此時此刻,眾人的注意力都在這二位身上,誰也沒注意到,一個自打進號就沒言語過,不顯山不露水的小孩,走到菜桶前,抄起飯桶向大球子腦袋砸了下去。

飯桶是鐵桶,桶圈和桶底的交接處也相當硬了,直接招呼在了大球子的後腦海上,力道不小,當時就冒了血。

大球子真不白給,也是大力出奇蹟,一腦袋的血他抹都不抹,一隻手抓住二白,轉身用另一隻手抓住這小孩,都給摁底下了,除了腦袋叫人開了,倒也沒怎麼吃虧。

再次交代一下,這小孩叫「石磊」,他哥哥叫「石昆」,全是西頭響噹噹的玩兒鬧。

石磊很瘦,天生一副笑臉,剛進來誰也沒注意他,都拿他當個小孩子,根本沒想到他會給二白助拳,一鐵桶下去,砸了大球子一臉的血!

這屋裡「咣當」一聲桶響,你就是再不炸號,再偷偷摸摸比劃也有響動了,門外倆八毛跑了進來,打開門就把仨人弄出去了,再次鎖上門。

看得出來,屋裡有好幾個老玩兒鬧竊笑,這幾位經常出入這種場所的,有以前就在一起服過刑的,有家門口子的,他們都有自己的算盤,混勞改的經驗太豐富了,大都三四十歲了,最少也是二次犯,全是「老鳥」了,這就叫「螳螂捕蟬,黃雀在後」,等這仨弄出去了,這屋裡就這幾位說了算了,他們彼此倒和氣,誰也不出大頭,有什麼事情幾個人商量,形成了五六個人的小團伙,也不叫號,也不充橫,但這老幾位,個頂個一身花兒,氣場也絕對壓得住人,所以這屋暫時平靜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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