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72 最漆黑無光的時候,能看到的就只有火了(2/2)
「強制性的痛苦的事情是什麼?」
「寫小說。」
怎麼變成這樣了?
什麼時候?
一系列的檢查及胃鏡過後,消化內科暫且確診為淺表性胃炎伴輕度糜爛。
雖然聽起來很可怕,但醫生認為程度較輕,患者也比較年輕,吃一段藥,調理飲食是可以痊癒的。
吳欣瑤堅持要住院觀察,醫生幾次推脫床位緊張後,才指了條國際部自費住院的路。
一天2000元的單人病房,李言就這麼被推了進去。
穿上病號服,吃過藥,喝了粥,輸上液,才得以踏實下來仰靠在床頭。
李言閉著眼睛,這才說出了來醫院後與吳欣瑤說的第一句話。
「我會還你。」
「你是欠揍!」吳欣瑤坐在旁邊搖著頭罵道,「你讓我跟你爸怎麼說?就你這樣,怎麼還敢讓你單獨住。」
「撐一撐就過去的事。」李言就算睜不開眼睛,也是有力氣跟老媽鬥嘴的,「有經驗的大佬告訴我過,這種情況就是暫時的,熬過去就不會吐了,到時候該吃吃該喝喝。」
「你自己聽聽你說的話。」吳欣瑤僵笑道,「所以你想從事的職業,就是這種每天都與嘔吐做鬥爭的自虐之旅?我們公司強度最高的研發也比你健康得多。你站在我的角度想想,怎麼能允許你再做下去?」
「是意外……」
「別嘴硬了,你比誰都知道這可能成為常態。」
「……」
吳欣瑤拉著椅子往前湊了湊,柔聲道:「你先好好住院,出院直接回家,房子不續租了。」
「……別這樣。」李言嚇得睜眼。
「這也是珊璞的意思。」
李言短暫一滯,便又靠了回去,眼皮又緩緩地落下了。
「哎……」吳欣瑤放下手機嘆道,「她是知道你情況不好,自己又無能為力,為你考慮才這麼跟我說的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行了,我看你也沒勁兒鬧了。」吳欣瑤抓來兒子的手輕拍著問道,「現在有什麼想跟你媽說的?」
李言仰頭一嘆:「我承認錯誤,這次是我偏執了,以為能頂過去的。」
「唉……這一圈也算沒白兜。」吳欣瑤揉著兒子的手背笑道,「所以,這本到底怎麼回事,能跟我交個底麼?」
「寫不出了,寫不出有趣的故事了。」李言呆瞪著眼道,「明明之前只要把台子搭好,自然而然就可以寫出來的,但這本我多用力都寫不出,最後只能東拼西湊的硬寫,寫得很噁心。」
他扭過頭,吞著口水乾笑道:「我現在想想都要吐,這大概就是江郎才盡了吧。」
「誰說的,早呢。」吳欣瑤使勁拍了一下兒子的手,「你才多大?什麼都沒經歷過呢,能寫出那麼多故事已經是個奇蹟了。」
「我以為是實力的……」李言微微低下了頭,「我以為幻想故事,靠想像力就可以的,我以為長篇小說,靠磨練筆力就可以的。」
「但想像力也不是無源之水啊,都要積累的。」吳欣瑤慢悠悠說道,「你才活了多少年,根本沒有儲備能寫出那麼多故事的。我再申明一次,不是不讓你寫,上了大學也是可以寫的,到時候閱歷更豐富,思想更成熟,寫起來也會順很多。」
話罷,她探身在兒子的腦門上彈了一下。
「現在也算知道自己的斤兩了吧?」
「是吧。」
「對了,那個誰我也聯繫了,林珊璞的家長,在起航干主編的那個。」吳欣瑤點了點手機道,「他聽說後也很著急,讓你立刻停止,不然搞不好會出現社會性新聞,導致起航嚴查未成年作者,很多人都要遭殃。」
「……」
「他還說,任何勞動者都值得尊敬,普通的程式設計師與死撐的作家同樣值得尊敬,只是後者更不負責任一些,他見過很多。」
「哈……」李言閉著眼睛笑出了聲,「林叔叔是這個意思啊。」
「行了,別想太多。」吳欣瑤幫李言提了提被子道,「珊璞也是,人家沒有非讓你寫作……人家要求很低的,你活著就成了。你瞅瞅你,連這個都做不到,還要人家叫我過來砸門。」
正說著,樓道里傳來了一陣敦實的快跑聲。
「1108,1108在哪兒?」
「哦哦,謝謝……」
咣!
大門一開。
是滿頭大汗滿臉爆炸的李格非。
手裡還拎著不知道從哪兒買的大紅禮盒。
四目相對,他一見李言的樣子就繃不住了。
「我……我我……我……」
李格非狠狠地低下了頭。
攥著禮盒,咬著牙開了口。
「停吧。」
「已經夠了,野犬……」
「這次,停吧。」
嗡!
李言仿佛聽到了一聲終場哨。
比賽結束了。
觀眾散去。
燈光熄滅。
他才突然感覺到……
好累啊。
……
樓道里。
砸門聲咣哐不停。
其間還伴著一個暴躁的男聲。
「組長你丫開門啊!」
「最近寫的什麼辣雞玩意兒!」
「老子大老遠過來噴你了。」
「爺要踹了啊!」
「媽的,說踹就踹!」
暴躁青年剛上了兩腳,後方的防盜門便開了。
一個胖大叔皺眉探頭。
「你誰啊?踹我家門?」
「您家啊,不好意思大哥……」青年連忙回身點頭哈腰,「這裡面住的那個小老弟呢?」
「我哪兒知道。」大叔搖頭道,「就是剛剛收到他母親的消息,說是不續租了。」
「…………」青年的臉色頓時一沉,而後轉向隔壁,想來想去還是按下了門鈴,「組嫂在麼?組長他咋了?」
很快,一個哭唧唧的聲音從門縫裡透了出來。
「我……我不能說……」
「你他媽的!」醬爆瞪眼道,「組長他……駕崩了???」
「沒沒沒,是胃炎……」
「呼,我操……嚇得老子。」醬爆這才揉了揉胸口,「人呢?」
「不能說……」
「組嫂你犯病是不是?!」
「真的不能說……就這樣吧……他不是組長了……你們也不要找他了……對不起……都是我的錯,我的錯……」
「這……這什麼啊,磨磨唧唧也太不燃了吧。」醬爆撓著頭,原地嘟囔起來,「組長聯繫不上,你也不說,教練也不回我……」
他說著說著,突然面色一狠,扭頭便朝著李言家門口吐了口吐沫。
「呸!娘的,慫逼……」
接著,他又晃了晃頭,活動起五指。
「喂,組嫂。」
「你已經放棄了對吧?」
沒有回話。
「組長也已經放棄了是麼?」醬爆低著頭靜靜地搖著。
沒有回話。
「連教練都放棄了?」
依然沒有聲音。
「嘿。」醬爆咧嘴笑出了聲。
「沒關係的。」
「我還在。」
「全交給我吧!」
「最漆黑無光的時候。」
「能看到的就只有火了。」
「你等等!」胖大叔突然跑過來,指著門口的吐沫道,「你給我擦乾淨。」
醬爆一滯,趕緊彎腰俯身:「……對不住大哥……這就擦……」
「我算聽出來了,你也是個寫書的吧?」
「嗯嗯嗯。」
「寫書就寫書,別魔怔啊。」
「嗯嗯……」
待胖大叔進屋,醬爆才又呸了一聲。
「辣雞……這麼帥逼的對白都不懂。」
正當他與要林珊璞道別的時候,卻清晰地看到門縫底下探出了一張信紙。
「嗯?」醬爆低頭拾起,當場拍腿,「好!」
收好了信紙,他又問道:「組嫂不去麼?」
「不了……我不方便……而且都是我的錯……」
「哦。」
「對了。」
「嗯?」
「你有沒有想過,現在強行支持野犬,反而是在傷害他?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我換個問題,你從不懷疑自己是否太過自私麼?」
「這有什麼可懷疑的?」醬爆難以理解地說道,「我他娘的就是自私。」
「……那我把這張紙給你,也是自私了?」
「千真萬確。」醬爆拍了拍兜笑道,「你不僅自私,還膽小,我瞧不起你,組嫂。」
「……」
「走了!」
醬爆揚長而去。
只留下林珊璞一個人,呆靠在門前。
自私還膽小。
哪有這樣的星星啊。
還真是個壞女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