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三十八章 綴玉聯珠六十年(2/2)
一部分人認為,尚之信是尚老賊的命根子,必然不能乖乖留給老賊,不如繼續挾持直至逃出生天,還能作為一個行之有效的保命符。
而另一部分認為,尚之信作為平南王世子,可更是韃子朝廷的紅人,如今沒用了不如一刀剁了,人頭懸掛在城樓上,給這些賣國清狗們一個教訓。
邊上佯裝昏迷的尚之信,聞言被嚇的肝膽俱裂,他的雙手雙腳都被困住,無異於待宰的羔羊,此時只能趁人群爭論不休時,偷偷靠著地面嶙峋亂石,加快速度試圖割斷繩索。
等到手腳都被磨出深深的傷口,他終於等到了逃跑的機會,渾身運勁蹦斷繩索,撒腿就往外跑,一眾武林人士也知道不管是抓是殺,都絕沒有放人的選項,因此也緊追不捨在後。
尚之信緊張萬分地在密道中奔逃,忽然發現道路前方轉角,竟然也出現了一個手持刀搶的影子,他在腎上腺素的作用下,天生神力發揮了功效,僅憑一照面就扭斷了對方的脖子。
可等在幽微環境中下了殺手後,尚之信才發現殞命當場的這個人,似乎穿著清兵的衣服……
聞聲隨後趕來的人,自然也穿著清兵的衣服,正好目睹了他徒手搏殺的慘烈一幕,不待片刻便持刀殺來……
尚之信躺在柴房中,想到這裡不禁怒從心中起。
自己明明只是誤殺了一個小卒,他尚家的自家兵丁就喊打喊殺而來,耽誤了功夫,以致另一邊武林人士也追了上來,霎時間變成了一陣混戰。
邋遢無比的尚之信雙拳緊攥,幾乎要把傷口都崩裂開,嚇得荷嫂把目光移向一邊。
當時的尚之信連忙高喊,自己是平南王世子,對面的小兵聞言也確實猶豫了片刻,可沒想到的是,他身後的武林中人也有樣學樣,紛紛高喊自己是平南王世子,然後再趁兵卒猶豫一刀砍去,結果對方性命。
如此一來胡來喊去亂作一團,不辨真偽,密道中是說什麼都沒用了,瞬間變成了拼死廝殺。
兩面受敵的尚之信只能且戰且退,兩邊都鬧不清楚他的陣營,他一會兒幫助力竭的清兵打退武林人士,一會兒又隨著武林人士衝殺清兵,根本目的都是要接近密道入口,抓緊返回城中。
就這樣不知受了多少傷,尚之信靠著一身武藝,終於擺脫追殺跑回了駱家的大宅,卻因為傷勢過重暈倒在了一間偏房之中。
他本以為自己躲在這裡萬無一失,只消等尚家的人馬占領了這座大宅,就必定會有人來辨認自己,救出生天。
可昏迷一天後才清醒的尚之信,知後知後覺地發現,如今不僅沒有人來救自己,反而連整座廣州城都淪陷在了叛賊們的手中,自己的父王只能率兵退守城外!
尚之信只能慶幸,自己先前一直被送在御前教養,回到廣州城的日子尚短,因此除非王府十分親近的人,是絕難認出自己的。
無可奈何的他混入城中想要當個乞丐,卻因為來歷不明兼且沒有組織而被排擠欺壓,差點餓死在街頭,最後走投無路之下,拼著重傷的身體爬到了一件矮房門外要飯,被帶到這間柴房就暈了過去。
「我知道嘛,你也是造反的江湖人士。既然你說自己城裡有仇家,就在這安心住著,刀傷藥我幫你想辦法……」
被稱為荷嫂的婦人指著尚之信身上的傷口,然後壓低聲音說道,「你身上這些傷,我在給他們縫補衣服的時候見過。放心我們都是小民,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,至於打仗誰贏誰輸……」
荷嫂露出了屬於小市民的狡黠智慧,期期艾艾地看著尚之信,「不想說話就算了,等你傷養好了,不要把我說出去就成。你知道的,我家缺個頂事的男人……」
絮絮叨叨的話語間,荷嫂看向尚之信的眼神又有些讓人頭皮發麻,而尚之信也知道對方有所企圖,否則怎麼會藏著這個形跡可疑的男人在家裡,每天出去給反賊洗補衣服幫他餬口呢?
對此尚之信只能欲哭無淚,扭過頭去徹底不看荷嫂,對著陰霾天空長長地嘆了一口氣……
…………
暴雨滂沱之間,中軍帳內儘是審慎而嚴肅的神情,分列兩排的都是尚可喜最為心腹的文武依仗——他們隨著大軍被臨時撤回,所有人聚集在此處,神情都格外緊張。
這些狼顧鷹視的平南王府戰將,殺氣騰騰地看著帳外來人,單是身上散發出的血腥之氣,就足以讓這些負責審問行刑的老卒酷吏都肝膽欲碎。
「稟報……報王爺!」
刑卒穩了穩語調才把話說完整,「平明至今靠近過中軍大帳總計一十三人,已盡數拷問行刑。」
說話聲頓了頓,有些缺乏底氣。
「仍舊一無所獲……」
寒風粗暴地推開了大帳的氈門,顯露出不遠處掛成一排的死屍,全都是渾身赤裸、遍體鱗傷,粉白的肚腸都被剖露在了空氣中,血水正順著雨水不斷滴落在刑架的地面上。
但是不論尚可喜還是家臣,都對這樣的人間慘狀熟視無睹,只是表情更加嚴峻了起來。
「這……有所嫌疑之人已經盡數拷掠斃命,卻沒有任何線索……難不成這世上真有人能神出鬼沒,硬生生在大軍的眼皮子底下,把書信送到中軍帳內?」
一位幕僚對身邊的人悄悄說道,卻逃不過尚可喜的耳朵。
他聞言猛然做色,身上的靛藍甲冑鐺鐺作響,抽刀將他捅死在了當場。
「哼,今天能神不知鬼不覺把書信送到中軍帳來,明天就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取走老夫的首級,你們覺得此事我會善罷甘休嗎!」
尚可喜雙眼眯成一條線,狠辣的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,然後厲聲說道。
「世子找不到,廣州城奪不回,你們就都該殺頭!別以為自己身為近侍肱股,本王就會網開一面!論近,你們誰近得過當初的李行合?」
尚可喜望向帳外,仍舊懸掛著一顆被剜去五官的腦袋,但看著那張黑洞洞的大嘴,尚可喜卻總覺得這個狂徒直至死後,還在朝著自己輕蔑地冷笑著。
馬上就要六十大壽的尚可喜,戎馬廝殺也隨身了幾乎全部歲月,從登萊小卒到遼東戰將,再到逐鹿中原、虎瞰兩廣,他認為這個世上無論是販夫走卒還是天潢貴胄,就沒有不怕死的人。在死亡的威脅面前,軟弱的人會乖乖聽話,強硬的人只能選擇閉嘴,這也是他征服並治理廣州城的手段。
在他看來,死亡就是這個世上正確且唯一的答案,死人就是最讓他放心的人,因此尚可喜的前半生伴隨著廝殺與屠戮,踩著無數屍骨一步一步走到了這個位置。
但李行合的出現,打破了他這一堅持著的真理。
因為尚可喜發現,自己從未看透過這個佞臣小丑,直到死之前的李行合,還冷眼旁觀著自己身體的苦痛與滅亡,嘲笑著尚可喜的短淺無知。這個居心叵測的狂徒,甚至不願意透露自己的所信所想,似乎早已拋卻了這副皮囊,化身為矗立在九天之上的高貴仙人,隨時就要乘風而去。
李行合越是這樣,尚可喜就越是相信南越王趙佗留下的羽化成仙之藥,也就越懷疑麾下這些人的忠誠與否!
他知道自己今天的爆發只是一個趨勢必然,他已根本無法忍受別人在他的面前保有秘密,他才應該是那個全知全能、屹立於雲端的真仙!
癲狂倒亂的想法徘徊在尚可喜的腦海,讓他有些窒息地扼住自己的喉嚨,慌忙搜尋身上的物件,直到乾枯手指熟練打開了鏨銀藥盒,迅速服下丹藥,滿臉黑斑的平南王尚可喜,才再次恢復了虎踞一方的梟雄模樣。
雨勢漸強,風聲凜冽,他又能像一塊巍然頑石占據山巔。
隨著中軍大帳間瀕死的哀嚎消弭,秩序重新降臨,尚可喜頗為滿意地掃視全場,隨後緩緩打開了那封信——就像尚可喜不知道世子遺落在廣州城中,宋獻策們也不知道故事的一部分,竟然會遺散在了這裡……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