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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百三十三章 誰乘輿弭節徘徊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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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聞點了點頭,雖然不知道他的篤定從何而來,但也沒再多說,只是緩步走到屍體旁。

這是一具身材魁梧的屍體,面容猙獰,雙目圓睜,死前顯然經歷了極大的驚駭,從衣著打扮上來看,應該是雙刀門的弟子。

江聞又摸了摸死者的脖頸和四肢,檢查有沒有外傷,只見死者的四肢完好,沒有捆綁的痕跡,身上的衣服也完整,沒有打鬥撕扯的痕跡,全身上下,只有胸口一處致命傷。

他伸手解開死者的衣襟,露出了胸口的皮膚,瞬間倒吸一口涼氣。

只見死者的胸口正中,赫然印著一個清晰的掌印,皮肉烏青發黑,整個胸骨完全塌陷下去,形成了一個觸目驚心的凹坑,一眼看去,就是被人一掌擊中胸口,當場擊碎了心脈,斃命而亡。

江聞故作詫異地說道:「這一掌將內里五臟六腑都震碎了,卻沒造成其他損傷,難道不是武當綿掌的內家掌力?」

旁邊的兩個武當弟子臉色大變,連忙道:「胡說!這不是我們武當的綿掌!」

江聞旋即笑道:「哦?那你們說說這是什麼掌法?江湖上除了武當綿掌,還有哪種內家掌力,能一掌把人胸骨震碎,卻不破皮肉?」

兩個武當弟子漲紅著臉,卻一時語塞說不出話來。武當綿掌確實是江湖上有名的內家掌法,專門以柔克剛,透骨傷人,而這種一掌碎心的傷勢,確實和武當綿掌的特徵極為相似。

而坑裡另外一具屍體的死狀也一模一樣,都是胸口正中一掌,胸骨塌陷,心脈盡碎,當場斃命,全身上下再無第二處傷口。

兩具屍體,同一種死法,同一個殺人手法,顯然是同一個兇手所為。

江聞持續沉默著,目光緊盯著武當派的眾人,這樣釋放出的莫名壓力,讓全場都涌動著不安的情緒。

就在焦慮與不安到達頂點時,馮道德率先開口了。

「江聞,你只說對了一半。這掌力,確實是內家掌力,但絕非我武當內家掌法的路子。」

馮道德目光掃過眾人,一字一句道,「武當綿掌,是由柔入剛,積柔成剛,勁起于丹田,發於腰腿,貫於掌心,先練十年柔勁,再求剛猛,是從內到外的功夫。可這死者身上的掌力,恰恰相反——是由剛入柔。」

這話一出,在場的武當弟子們全都愣住了,怔怔地看著自家掌門。

馮道德蹲下身,指著死者胸口的掌印,「這掌印的邊緣,清晰利落,沒有半分擴散的痕跡。胸骨是整體塌陷,而不是碎裂成塊,這說明,這一掌打出來的瞬間,勁力剛猛到了極致,一擊之下,就把堅硬的胸骨生生壓塌了。」

他冷眼看著江聞道。

「這種剛勁,絕非我武當綿掌能發出來的,因為即便老夫親自出手,也絕不可能打出這種石破天驚的剛猛勁力!」

被人全力指責駁斥的江聞,卻笑得很是燦爛,仿佛很享受馮道德這種激烈的情緒。

「馮掌門果然見識非凡,那依你所見,兇手會是什麼人呢?」

馮道德頓了頓,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不妥,但指尖依舊划過死者烏青的皮肉,繼續道。

「這道掌力最難得的,不是這股剛勁,而是收勁——剛猛的掌力打出去,如同開閘的洪水,最是難收。」

「可這兇手,在掌力剛猛到極致,擊碎胸骨的瞬間,硬生生把所有的剛勁收了回去,化作柔勁,把所有的力道,都嚴絲合縫地鎖在了心脈的位置,一絲一毫都沒有外泄,所以才會出現胸骨盡碎,皮肉完好的情況。」

武當弟子們如今都沉默著,特別是先前被發現埋屍的幾人,此刻表情極為精彩。

馮道德緩緩站起身,目光卻沉了下來:「這種掌法,是練就至剛至猛的外家掌法,練到登峰造極,才能剛化柔,剛柔並濟,這和武當派先柔後剛的內家路子,完全是背道而馳。而能把剛猛掌法練到這個地步,沒有三四十年的純厚火候,根本不可能做到。」

「江聞,你自己分明就精通一門至剛至猛的掌法,對於此事何必故作無知,你早就知道兇手根本不是武當派的人,為何還要跟我演這齣戲?」

江聞還在笑著,有的時候,冤枉你的人最清楚你是無辜的,他們要的就是你去自證清白——不然呢,總不能說自己才是最大嫌疑人吧?

他當然知道兇手不是武當派的人,但是能使出這種由剛入柔的掌法,還有三四十年的火候,江湖上有這種功夫的人屈指可數,這個人到底是誰?他殺人到底是為了什麼?他殺了這四個人,只是為了嫁禍武當嗎?

江聞現在是真有點相信,武夷大山中躲藏著一批絕頂高手的鬼魂,抽冷子就要殺兩個江湖中人祭天了。

「馮掌門,武當派作為我親自邀請的貴賓,江某自然是願意相信各位無辜。但是江湖同道仍有疑慮,如果你連我這關都過不去,走出這個山坳又怎麼服眾呢?」

江聞話鋒一轉,又故作輕鬆地說道,「當然了,我知道武當乃是名門大派,自然不用跟這些山野小派做什麼交代,但是你這麼遮遮掩掩,等於把兇手的罪責往武當派的身上背,總也得要一個能回去向門內長老交差的理由吧。」

此時在場除了江聞之外,其餘悉數是武當派的人馬,埋屍的四人自然承擔著同門散發出的種種壓力,此刻已經不堪重負,隨即跪倒在馮道德面前道。

「弟子們奉命巡……巡弋到此,見此四人死於非命,傷口又像是綿掌所為……一時急怒才將其掩埋,沒想到又被人撞見……求掌門責罰!弟子決不違抗!」

江聞觀其神色並不像扯謊,而此事發生時,周隆已經被困在玉女反閉大陣之中,也不可能有機會殺人——也就是說同一時刻,應該還有一個兇手出沒?

馮道德面色不豫,卻沒說出責罵之語,這是他一直以來的作風:武當門內可以互相傾軋爭鬥,卻絕不允許外人前來挑釁。

此時當著江聞的面,他略過了弟子好心辦壞事的行為,冷冷說道——這顯然是另一種形式的給江聞交代。

「那你們巡弋發現了什麼?是否找到兇手蹤跡?」

四名武當弟子中的領頭人,神情忽然變得極為惶恐,嘴唇顫抖著說道。

「……我們看見了、一堵牆——」

馮道德先是一怔,隨即冷哼一聲,靜待著解釋。

四名武當弟子說,他們奉命巡弋到了這一處地界,只覺得密林間濃蔭蔽日,身上泛起一股讓人毛骨悚然的冰冷,而前一刻還在耳畔的蟲鳴、鳥啼、風掃竹葉的簌簌聲,像被一隻無形的手齊齊掐斷了。

整個世界靜得駭人,只剩自己的心跳撞著胸腔,咚咚的聲響悶在耳膜里,連腳步踏在落葉上的動靜都微不可察。

但聽覺被剝奪之後,作為補償的視覺就會急劇增強,他們站在原地盯著山澗對面那一面數丈高、生滿墨綠苔蘚的黑岩崖壁,在此刻忽然發現,那「崖壁」動了!

不是岩石坍塌的碎裂,是一種黏膩的、帶著皮肉湧起的蠕動,那層他們以為是苔蘚的東西,在灰綠的暗光里齊齊轉動——那根本不是苔蘚,是密密麻麻、成千上萬隻人眼大小的瞳仁,灰綠色的,蒙著一層渾濁的白翳,每一隻都精準地鎖死了他們這幾個螻蟻般的人。

然後,那龐然的「崖壁」又動了。

它緩慢地、無聲地沉入了澗底的黑暗裡,不是沉入岩石或水裡,是像融入了虛空一樣,一點點消失在灰綠的暗光里。

在他們的視線盡頭,似乎看到「崖壁」頂上生長著兩棵虬枝盤曲的古樹,仿佛兩支刺向蒼穹的利角,但很快就只留下一處死寂的山間裂谷,和滿地腐殖落葉的狼藉。

直到此刻,光終於慢慢落了下來,蟲鳴鳥啼與風聲水響,才慢半拍般地一點點回到了這個世界……

武當派弟子們沉默著,似乎不敢相信這種匪夷所思的說法,但同門師兄弟言之鑿鑿的模樣,又讓他們無法懷疑對方撒謊——

畢竟江湖人見過最高的巨物,大概是山,是崖,是江海,是波濤,卻從沒想過,會有某種生物如一面懸崖那般龐大。

而江聞,雖然見識過更加獠惡的存在,牠盤踞了整座武夷山脈的地下,這連綿千里的群山,本就是它沉睡的軀體,但直覺告訴他,這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事物……

江聞看著馮道德,雙眼閃爍著異樣的光芒,那是對真相的渴求和追索,也是不惜一切代價粉碎謊言和迷霧的執念。

馮道德察覺到了江聞的意圖,可江聞已然間不容髮地抓住他的肩膀,雙眼死死盯著,一字一句道。

「馮掌門,江某可以相信武當派弟子是無辜的,但你也直言相告,你們究竟在武夷大山里拼命尋找什麼吧……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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