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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百五十四章 剩喜燃犀處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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直至夜深,船工管事才披著蓑衣,渾身濕透地跑了進來,向江聞稟報:「江掌門,船都檢查過了,有艘船的船底被暗礁撞破了大洞,還有兩艘船的桅杆被狂風颳斷了,船帆也撕成了碎片。最少需要一天時間才能修好,要是雨一直不停,時間還得再長。」

「一天就一天吧。」

江聞與林震南對視了一眼,覺得這已經算是個好消息了,「正好大家也都累壞了,就在建州城休整一下。你讓船工們好生維修,務必保證船隻安全,錢不是問題。」

船工老管事應了一聲,便冒雨又退了出去,鏢師們聞言也都鬆了口氣,各自回房休息,只有傅凝蝶、胡斐和林平之三人留在了江聞的房間,圍坐在油燈旁,等著江聞開始今日的講課——

這是武夷派新立的規矩,無論行路多累,每日的功課都不能落下。

江聞在驛館裡搜颳了一圈,才終於在往來官員遺落物品里,翻出一本泛黃的線裝書放在桌上,傅凝蝶湊過去一看,只見封面上寫著三個字:《山海經》。

「師父,今天咱們要讀這個呀?我爹說過這本書放蕩迂闊,不可信也,一直不讓我讀呢。」

傅凝蝶在油燈旁托著下巴,好奇地問道。

她其實是有點失落的,因為江聞教授的每日功課完全因地制宜,前幾日夜宿荒村旅店找不到書,就都是由師父講故事——她今天本來還很好奇,那個姓范的少俠用三角龍拳能不能打敗那個姓皮的猿人。

江聞不以為意地打開《山海經》,指尖快速翻過泛黃的紙頁,發出一陣窸窸窣窣的輕響,「你們看這一段,《海內南經》里寫著:『閩在海中,其西北有山。一曰閩中山在海中。』你們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?」

林平之沉吟道:「弟子曾聽家父說過,上古之時,大禹治水,天下九州皆為澤國。莫非那時候,整個福建都沉在海里?」

「平之說對了一半,但不是大禹的時候。」

江聞點了點頭,「比大禹還要久遠的洪荒之時,曾有過地殼變動,海水東侵,如今的八閩大地,確實大部分都被海水淹沒,只剩下武夷、戴雲這些高山的山頂露出海面,像是散落在大海中的島嶼。」

「可能正是有人發現這些地質活動留下的痕跡,所以《山海經》才會說『閩在海中』。後來海水逐漸退去,陸地慢慢抬升,這些島嶼才連在了一起,變成了我們腳下的這片土地。」

他頓了頓,指著那個「閩」字繼續說道:「你們再看這個字,門裡一個蟲。這個『蟲』,指的就是蛇。上古之時,閩地林深草密,毒蛇遍地,當地的土著先民以蛇為圖騰,認為蛇是他們的祖先,從而自稱『閩人』,而不論是我們,還是閩越國的那些人,也是後面才到的外來人。」

傅凝蝶聽得心裡一緊,插嘴道:「他們真的是蛇的後裔?我最怕蛇了。」

這時候關於《白蛇傳》的故事,還只有馮夢龍《警世通言》中的《白娘子永鎮雷峰塔》一篇,故事裡白娘子是由白蛇幻化而成的兇殘婦人,許宣是一個貪戀美色且膽小的男性,因此大部分人對於人蛇關係,還沒有後來的草莽之人那麼開放。

江聞則笑了笑:「那你可太小看生殖隔離了,關於這部分功課我以後再教你。反正人不會是蛇生的就對了——說到生,生水可絕不能喝,裡面真的會有蛇卵蟲鞘,指不定腦子都會被啃得千瘡百孔……」

借著山海經的開頭,江聞便順勢講起了福建各地的歷史沿革與風俗,想到哪裡便說到哪裡,不拘形式地想要把知識傳入弟子們的腦中,時間便不知不覺就到了子時。

外界本就風雨交作、無有停歇,突然一道刺目的閃電劃破夜空,將整個房間照得如同白晝。緊接著,一聲驚天動地的驚雷在頭頂炸響,震得建溪水驛的窗戶都嗡嗡作響。

傅凝蝶嚇得尖叫一聲,然後一下子撲到了江聞的懷裡,撞得油燈的火苗劇烈地搖晃了幾下差點熄滅。

就在這明暗交替、雷聲消散的間隙,一陣詭異的聲音,順著風雨飄了進來,斷斷續續,若有若無,可夾雜在嘩嘩的雨聲和隆隆的雷聲中,卻又無比清晰。

那不是一個人的聲音,是無數個男男女女,老人孩子的聲音,聲音混亂而重疊著,似乎沒有任何感情,沒有任何起伏,只是機械地、一遍又一遍地念著:

「摩訶般若波羅密。」

「摩訶般若波羅密。」

「摩訶般若波羅密。」

江聞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,輕輕推開傅凝蝶,走到窗邊一把推開了窗戶。外面漆黑如墨,只有閃電偶爾照亮遠處的山巒,什麼也看不見。但那聲音卻越來越近,越來越響亮,漸漸地夾雜著一些痛苦呻吟,仿佛就在牆外,就在耳邊。

忽然間天空又傳來了一陣喧囂,似乎是喊殺聲。

像有千軍萬馬在曠野上廝殺,兵器碰撞的鏗鏘聲、士兵的吶喊聲、戰馬的嘶鳴聲、臨死前的慘叫聲,交織在一起,透著一股深入骨髓的陰森和寒冷。

「難道是有山匪攻城?」林平之壓低聲音問道。

「不可能,絕對不可能。」

江聞搖了搖頭,「建州是閩北第一重鎮,光城裡就駐紮著上千兵馬,山賊哪裡來的如此膽識,敢在這種雷雨夜不打火把地出現,真不怕一個踩踏自己就潰散?」

而就在此時,門外傳來了那個年輕驛丞敲門的聲音,並且這種敲門安撫的情況,似乎也發生在建溪水驛的其他客舍處:「建寧府素有此事,貴人切莫驚慌,」

江聞轉過身,沉聲問道:「究竟是何情況?」

驛丞端著盞油燈,與武夷派幾人隔著一扇薄門,映出一道單薄的身形,猶豫良久才回答道。

「因為今日,是四月初四……」

———

註:清康熙三十二年《甌寧縣誌》卷十二《災祥志》記載:順治五年戊子四月,王祁據城叛。大兵至,圍之。初六日城破,屠戮甚慘,民存者十無一二。宮室、寺觀、民居,焚毀殆盡。自後郡中屢有怪異,夜聞哭聲達旦,歷數年乃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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