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六十二章 草廬寄窮巷(2/2)
中年書生聲量不高,卻字字清晰:「今日,我們便繼續修煉《林子三教正宗統論》的「艮背法」,看看誰能再得三教先生的真傳。」
他翻開手中的書,清了清嗓子,繼續說道:「《周易》有云:艮其背,不獲其身。行其庭,不見其人。」
「艮卦之象,上艮下艮,兩山重迭。山之頂為陽,其下蘊藏陰質。陽在外,陰在內,陽剛止於外,陰柔藏於內。此乃天地自然之理,亦是人身修行之法。」
「我們修煉艮背法,就是要效法艮卦之象,止其外而動其內。身體如山巍然不動,心神如水寂然平靜。然後引動體內的陰氣,沿著脊柱上行,與頭頂的陽氣相交,陰陽相濟,方能修成大道。」
中年書生一邊講解,一邊用手指在案上比劃著名,堂下的信徒們聽得如痴如醉,一個個眼睛瞪圓,生怕漏聽了一個字。
「現在,請各位同修,與我共參艮背法。」
中年書生放下書,聲音變得更加低沉:「閉目調息,掌心朝上,意守尾閭,萬緣歸一。一吸,氣沉丹田;一呼,氣走尾閭。」
四周之人皆依法行效,不論老幼均無例外,耿精忠和何浪兒對視一眼,也只好閉上眼睛,按照董史說的方法調息。
起初,耿精忠只是敷衍了事,並沒有真的運功,但過了一會兒,他忽然感覺到一股奇異的酥麻感從尾閭處爬起,像是有無數根細小的絲線,正在順著他的脊柱往上纏繞。
他心中一驚,連忙睜開眼睛,想要停止吐納,但就在這時,他聽到周圍傳來了窸窸窣窣的響動。他轉頭一看,只見堂下的信徒們一個個都閉著眼睛,身體微微顫抖著,臉上露出了極其痛苦又極其愉悅的神情。
「氣至命門。」
中年書生的聲音再次響起,帶著一種詭異的魔力:「意守命門,讓它在命門處停留片刻,然後繼續上行。」
隨著董史的聲音,耿精忠感覺到那股酥麻感越來越強烈,已經爬到了他的命門穴。他想要起身抵抗,卻發現自己的力氣被什麼東西鎖住了一樣,根本無法調動,片刻之後,他的身體也變得僵硬起來,無法動彈分毫。
「氣至夾脊。」
聲音越來越近,仿佛就在耳邊盤旋:「繼續上行,不要停,三教先生正在引導你們。」
耿精忠渾身戰慄,感覺到那股酥麻感已經到了夾脊穴,他的後背像是被無數隻螞蟻在啃咬一樣,又癢又痛。
他拼命地想要掙扎,但身體卻完全不聽使喚,他悄悄睜眼看向何浪兒,只見何浪兒也閉著眼睛,臉色蒼白,嘴唇哆嗦著,額頭上布滿了冷汗。
「氣至玉枕!」
董史的聲音變得高亢起來:「衝破玉枕,直達泥丸!三教先生來了!三教先生來接引眾生了!」
就在這時,正堂里突然響起了一陣悽厲的哭喊聲。
一個坐在前排的老者猛地從蒲團上跳了起來,扯開自己的衣領,露出了枯萎的脖頸,隨後仰著頭,雙手在空中胡亂抓著,嘴裡發出不似人言的嘶吼。
緊接著,又有幾個信徒也跟著跳了起來,有的在地上打滾,有的用頭撞牆,有的則互相撕扯著衣服,嘴裡不停地喊著「三教先生」。
整個正堂頓時陷入了一片混亂,耿精忠稍稍察覺力道鬆懈,便猛地去拽何浪兒的手。
可令他驚異的是何浪兒毫無反應,他眼球在薄薄的眼皮下面急速地轉動著,與此同時,牙齒也在打戰,發出一種極細微的、有節奏的撞擊聲,像是在和什麼東西對話。
他的喉嚨在不斷抽搐,分明沒有發出響動,耿精忠卻感覺他在無聲地喊著同一個東西——
「三教先生。」
中年書生正站在講席上,臉上露出一絲詭異的微笑,當看到耿精忠雙目圓睜時,似乎閃過一絲疑慮,於是耿精忠只能佯狂繼續閉上眼睛,手心朝上調勻呼吸,假裝自己的尾閭也在發熱。
然後,他真的看見了自己的背。
那感覺像極了被刺殺當日的懸浮感,不似鏡子窺照,而是從身體上方,像是有什麼東西把他整個人的意識從他頭顱頂心拽了出去,靜靜懸停在半空中,然後慢慢轉過來,讓他從身後向下俯瞰。
漸漸地,他看見自己跪在蒲團之上,後背弓著,脊骨在薄衣之下一顆一顆突起,正在皮下微微起伏。
就在此時,何浪兒渾身一顫,猛地睜開眼睛,他的眼神渙散、瞳孔放大,像是看到了什麼極其恐怖的東西,然而他張了張嘴想要說話,卻只能發出「嗬嗬」的聲音。
電光石火間,何浪兒便猛地從蒲團上彈起來,像一隻被折斷了脊椎又被強行接續起來的野獸,跌跌撞撞地衝出門去。
幸好此刻的草堂混亂,狂奔行走的也不止一人,故此並沒有人注意到他們。信徒們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,只有中年書生依舊站在講席上,微笑著看著這一切,嘴裡還在不停地念著無名經文。
「逆順九序者,往還天地之秘法。修第一序,卻病延年。修至三序,可通經脈。修至六序,可見性光。修至第九序,可……」
兩人全然無暇聽聞,就這樣一路狂奔,跑出竹籬,跑下龍腰山,一次也沒有回頭。
「呼……呼……」
幾乎力竭的何浪兒扶著棵大樹,彎腰不停地嘔吐著,但吐出來的都是進門前喝的清水,不見任何穢物。
「你怎麼樣?」耿精忠拍了拍他的後背。
何浪兒抬起頭,臉上沒有一絲血色。
他渾身顫抖著,牙齒不停地打戰,聲音嘶啞地說道:「大哥……我……我看到了……」
「看到什麼了?」耿精忠問道。
「我看到了自己的後背,還看見了背後的東西……」
少年們方才潛伏在道旁,自然看見了狂奔疾馳而來的兩人,此時終於趕上並將他們攔在了樹蔭下,撫胸拍背地為何浪兒緩解疼痛。何浪兒半晌才終於安穩下來,以一種驚魂未定的姿態,艱難地描述自己方才的所見所聞。
何浪兒說,他看見了壓在他背上的東西,像是甲片和布料與無數層堆迭、褶皺、不斷蠕動的皮膚,通過互相摩擦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,隨後是從無數皺褶里伸出來的,四根細長卻布滿了怪異關節的手足,每一根都長著至少七八個關節。
就在這時,它「說話」了。
這些聲音混雜在一起,粘稠、渾濁、震耳欲聾,像無數條細小的蟲子,鑽進你的耳朵,鑽進你的腦子,鑽進你骨頭的縫隙里。其間還夾雜著幾句斷斷續續的、令人聽不懂的巫儺咒文,像是不知多久之前留下的殘音,如今已經扭曲得不成樣子。
「那是猖兵!」
何浪兒終於緩過神,緊攥著耿精忠的衣袖急道:「一定有人曾在這裡破壇發猖,才會碰到這種邪門的東西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