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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百六十三章 志欲擎天碧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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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65章 志欲擎天碧

當耿精忠帶著五個少年,再次跨進柔遠驛的青磚小樓里時,濃須滿面的林倫伊正與琉球老者金應元對弈,唯獨相貌殊美的新垣麗卻不見了蹤影,下人也無處可覓不知去往何處。

見他們隔日便折返復命,林倫伊手中的黑子頓在半空,臉上滿是訝異:「諸位竟如此神速?林某還以為至少要等候數日才能得信。」

「那座草廬守備鬆懈,混進去不難。」

耿精忠撣了撣衣上塵土,在旁位的椅子上坐下,神色依舊帶著幾分龍腰山的凝重,「只是裡面的情形,比預想的要邪門得多。」

見等來了可靠消息,林倫伊與金應元當即推枰停子,取來紙筆鋪在案上:「閣下請講,我會一字不落記下來。」

耿精忠略一沉吟,便將龍江草廬的情景、布局、信徒的狀態,以及中年文士講經的前因後果簡略說了一遍。

只是林倫伊每到關鍵之處,就會停筆細詢各種瑣碎之處,耿精忠疑心對方這是在測試自己是否添油加醋,或者乾脆憑空編造故事,可看對方雙目沉凝、舉止整肅的模樣,又覺得對方只是有些小題大做的習慣。

就這樣慢慢來回,耿精忠也摸清楚了對方更關注哪些細節,每到緊要之處便尤為詳細地闡述,引征各種線索作為輔助。

當說到眾人修煉艮背法時集體陷入癲狂,耿精忠特意提到那功法似乎有蠱惑人心之效,自己本是在敷衍吐納,竟也覺出幾分異樣——至於行氣的具體關竅,他當時未曾深練,不甚清楚。

見林倫伊又開始停筆皺眉,何浪兒連忙湊上前說道:「我知道,我來說。」

漁家少年何浪兒,臉上還帶著未褪的蒼白,伸手在自己身上比划起來,「一開始是這裡,尾巴骨往上一點,麻麻的,像有螞蟻在爬。然後順著脊梁骨往上走,到腰眼的地方停了停,熱得發燙,再往上到後背中間,就開始又癢又疼,像無數根針在扎。」

他邊說邊用手指點著自己的尾閭、命門、夾脊,雖然不通經絡穴位,卻能依靠著精準記憶,在身體部位上一一準確指明。

「那個董先生喊『氣至玉枕』的時候,我後腦勺嗡的一聲,整個人都飄起來了,然後……然後我就看見自己的後背了。」

「看見自己的後背?」

林倫伊握著筆的手一頓,抬眼看向何浪兒,眼神有些銳利。

「是!真的看見了!」

何浪兒打了個寒顫,「我就飄在自己頭頂上,往下看能看見我跪在蒲團上,後背弓著,骨頭一顆一顆凸出來。然後我就看見背上趴著個東西,皺巴巴的,像好多層人皮迭在一起,還長著怪樣胳膊腿,在我背上爬來爬去……」

林倫伊落筆如飛,飛快地將這些話記錄下來,隨著筆尖墨色在宣紙上留下暈染,速度快得令人目不暇接。

待何浪兒說完前情後話,他才擱下筆輕輕叩著桌面,沉聲道:「果然有問題。這龍江草廬建在龍腰山南麓,並非偶然。」

「哦?此話怎講?」

耿精忠問道。

「福州坊間一直流傳著一句讖語,叫『浮南台,沉閭山』。」

林倫伊撫著頷下的濃須,緩緩說道,「說的是南台島之所以浮起,是因為閭山當初沉入了江中,若是閭山再現,福州便將有大劫發生。林龍江當年自稱得異人指點,認為龍腰山是閭山尾脈,故而在此建草廬修煉,如今看來,依舊是借讖語蠱惑人心罷了。」

「依我看,他那所謂的艮背法才是真正的邪術。」

耿精忠冷聲道,「好好的人練了,竟能看見那些不乾不淨的東西,不是邪術是什麼?」

「公子有所不知。」

林倫伊搖了搖頭,「這艮背法本不是什麼邪術,原是道家內丹術中行氣導引之法,雜糅了儒家的養氣之說,講究『止念於背,收視返聽』,本是用來靜心養性的,並不算深奧離奇。」

他頓了頓,語氣變得凝重:「只是林龍江早年自稱得明師真傳,將這門功法改得面目全非。他萬曆年間去世之後,距今已有六十餘年,其弟子傳人又多加篡改,平添了許多巫儺邪術進去,才變成如今這般人人可感氣機、極易引邪入體的模樣。」

「那些信徒所謂的『見性光』『通經脈』,不過是外邪入體的徵兆,回去在街閭又自稱修道通幽、四處傳習,幾與巫覡等同,早晚會釀成大患。」

萬曆年間便已去世?

耿精忠與何浪兒對這些讖言丹術不感興趣,但此刻聞言同時臉色驟變。

他們方才在草廬里,明明聽見下人說「三教先生今日胃口不好」之語,還說董史是在替三教先生講經,可此人竟然已經去世六十餘年,這豈不是癔症早就蔓延到了所有人身上?這些人又為何要「事死如事生」?

林倫伊何等敏銳,一眼便看出了他們的異樣,挑眉問道:「二位為何如此吃驚?莫非在草廬里還聽到了什麼?」

恰巧這時,金應元拄著拐杖從內室走了出來,手裡捧著一個沉甸甸的木匣。他將木匣放在桌上打開,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四錠五十兩重的馬蹄銀,白花花的銀子在燭火下泛著溫潤的光澤,晃得幾個少年眼睛都直了,大氣都不敢喘一口。

耿精忠心生急智,視線在銀錠上反覆游移,勉強道:「鄉野鄙人,沒見過世面。」

「哈哈哈。諸位辛苦,這是說好的二百兩酬謝。」

金應元頗為欣慰,對著眾人拱了拱手,話語中只有少許口音,「一點薄禮,不成敬意。」

而此時,另外那四個沒進草廬的少年早已看得目眩神迷,伸長脖子往前探著。他們雖然前面聽說了報酬之事,但是對於二百兩並沒有真正的概念,直到此時親眼瞧見,才被震懾得說不出話來。

要知道二百兩對於他們來說,即便日後有個穩定出賣勞力的活計,也得不吃不喝攢上四五十年才能企及,足夠他們在城外買上幾十畝的田地,日日收租逍遙一生了。

耿精忠卻忽然伸手按住了木匣,抬眼看向林倫伊與金應元,緩緩道:「林公子,金老先生,古語云無功不受祿,方才我回答了二位的問題之前,此時我倒有一事想請教。」

他特意不容對方拒絕便繼續說道:「二位身份尊貴,出手闊綽,為何屈尊找我們這些市井之人,去探查一個小小的龍江草廬?這背後隱情若是不說,在下恐怕會寢食難安。」

小樓里歡暢的氣氛頓時有些凝固下來。

林倫伊與金應元面面相覷,似乎在用目光交流著什麼,沉吟片刻之後的金應元嘆了口氣,在椅子上坐下,緩緩開口:「公子既然問了,老夫也不再隱瞞,此事關乎我們琉球一國,故而不敢尋諸平俗打降,怕他們貨賣兩家。」

「崇禎十一年,大明禁止白絲出口琉球,而我琉球國民生計,本就全仰賴上朝,禁令一出民生日蹙,甚至到了典當島嶼與扶桑借銀的地步。老夫為此奔波了十餘年,這已經是第三次渡海前來,只求上朝能冊封琉球為藩屬,由此重開朝貢邊貿。」

「此前,老朽承蒙洪承疇大人鼎力,可如今洪大人已數乞骸骨,故而轉薦了太子少保林大人。林大人雖願意在朝堂上為琉球進言,但有一個條件——要我們協助他清查福州境內的左道邪黨。近來三一教勢力日益壯大,蠱惑百姓,藏匿奸邪,林大人早就想將其連根拔起,只是苦無實證。」

林倫伊也在一旁輕聲道:「那些巫覡借著燒香聚眾,拐賣孩童,斂財害命,不知苦了多少人家。家父也是見多福州禍事,不忍鄉梓罹難,才想還此一個太平。」

耿精忠聽聞點了點頭,又問道:「那依大清律例,這些人該當何罪?」

林倫伊聞言,嘴角勾起一抹成竹在胸的微笑:「《大清律例》明文,『燒香集眾,夜聚曉散,佯修善事,煽惑人民,為首者,絞;監候。為從者,各杖一百、流三千里。』只要拿到他們聚眾作亂的實證,便可一網打盡。」

耿精忠聽罷倒是清楚了,三一教信徒在龍江草廬之事,恰好同時觸犯了「祀典不載」(林龍江不在官方祀典)、「隱藏圖像」(私刻奉供教主圖像)、「燒香集眾」(刊印習練艮背法)三條紅線,完全可以被歸入「禁止師巫邪術」的打擊範圍。

而耿精忠這一番盤問下來,反倒打消了林倫伊的猜測,畢竟面對重金還能保持如此冷靜之人,心中多生猜測也是尋常,此時林倫伊滿面笑容,顯然也是滿意於對方神色坦然,不似說謊。

耿精忠這才鬆開按住木匣的手,但沒有去拿那四錠馬蹄銀,反而說道:「話雖如此,但我們此次只是探查了皮毛,獨能建功還是多賴林少保之清譽——故此這二百兩銀子,我們不能全拿。」

此言一出,滿座皆驚。

那幾個少年猛地抬起頭,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神色,仿佛聽見了什麼天方夜譚,二百兩銀子啊,夠他們全家吃喝一輩子了,自家大哥竟然說不要?

耿精忠心中冷笑,面上卻不動聲色。

他先前迷信練軍掌兵之法,一味同吃同住、推食解衣,卻忘記人情冷暖,漏算這升米恩斗米仇的道理。

錢財固然是好東西,但給得太多太容易,反而會讓人生出異心。就像他麾下的靖南王府親兵,平日裡被耿家錦衣玉食供養著,一旦斷了銀錢無力奉養,便在建州城中做出了倒戈一擊、背信忘義的舉動。

如今這二百兩齣現,就已經讓少年們顯出怨懟猜忌之色,因而絕不可縱容他們貪念叢生,必須要讓他們知道這個錢是靠誰賺來的、又是掌控在誰手裡的……

「公子這是何意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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