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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百六十三章 志欲擎天碧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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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公子這是何意?」

林倫伊頗有些意外,撫著大鬍子道。

「還是那句話,無功不受祿。」

耿精忠侃侃道,「我們此次只是摸清了草廬的底細,算不得什麼大功,若是全拿了這二百兩,多占便宜反倒不美。不如這樣,我們先拿一百兩,若是日後拿到三一教作亂的實證,再腆顏向二位討要。」

說著,他果真拒絕了五十兩重的馬蹄銀大錠,只向金應元換走了五個十兩中錠,和一袋子約五十兩的碎銀小錠。

少年們見收益減半,臉上頓時露出失望的神色,有人忍不住小聲嘟囔了一句:「明明說好二百兩的……」

「閉嘴!」

何浪兒猛地回頭,瞪視那少年一眼,厲聲斥道,「我們本來就沒幹什麼,能拿這麼多已經是厚恩!再敢多嘴,就把你的那份拿出來充公!」

幾名少年被罵得縮了縮脖子,不敢再說話了。

林倫伊看著耿精忠,眼中閃過一絲讚賞,隨即笑道:「公子果然是性情中人,林某佩服。既然公子如此說,那便依公子之意。日後若有需要,儘管開口,林某定當鼎力相助。」

幾人又寒暄了幾句,耿精忠便帶著少年們告辭,林倫伊與金應元親自送到柔遠驛門口,看著他們的身影消失在巷口,兩人臉上的笑容漸漸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大功告成的神秘喜悅。

………………

幾人回到潭尾街時已是午後,春日的驕陽透過低矮屋檐,灑在滿地泥濘的小道上,水潮與魚腥味交織撲面,處處都是鄉民簡陋而疲憊的身影。

耿精忠將少年們召集在街閭無人角落,將一袋子銀子放在石桌上,沉聲道:「你們是不是覺得我迂腐,放著二百兩銀子不要,非要拿一百兩?」

少年們低著頭,這次沒人敢亂說話。

「我告訴你們,若是我們全拿了那二百兩,就是取死之道。」

耿精忠的聲音不大,但字字清晰,「你們想想,我們是什麼身份?不過是一群市井無賴,曾老頭賣女兒得二兩銀子都差點引來滅家災禍,我們突然拿回二百兩銀,會有什麼下場?」

「故此我不全拿,就是要這林家知道我們所圖甚大,今後還有合作的機會,人有遠圖才能忘記近利,不至於弄出些殺雞取卵的勾當來。」

聽耿精忠這樣說完,幾名少年才隱約有了些恍然之色,但仍舊不如浪兒那般通透,於是耿精忠繼續訓斥道。

「就算沒人搶,這錢要是用得不對,也是九死一生。今天我就教教你們,銀子該怎麼花!」

耿精忠此人,雖然在江聞的評價體系里色厲內荏、好謀無斷,立場底線靈活,卻帶著幾分豪俠紈絝之氣,最是懂得散財籠絡人心,此時所做之事,也絕非小門小戶能夠比及的。

於是第二天,「靈官會」的眾人沒去招徠生意,卻個個忙活了起來。

耿精忠就先從整銀里數出二十兩,拿去分別送給嘉崇里的鄉約、地保、保正和甲長,口中只說「靈官會」平日裡在這一帶活動,少不了要他們照撫,日後有些小事,還希望他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。

這些鄉人不過是官府安插在民間的不入流角色,見如此厚贈頓時千恩萬謝,知道這些財神爺需要好好保護,通風報信自然不在話下。

接著,他又拿出二十兩銀子讓何浪兒帶著幾個人,去糧店買米,油鹽店買鹽和柴火,給潭尾街百餘戶人家,每戶送米一斗,鹽一斤,柴火一捆。

這些米並非好米,無非是些黃占米、番薯米,鹽也不過是些本地粗鹽,反倒是挑著擔擔柴火頗為讓人側目——如今福州貧民只能砍些雜柴,用不上正經薪火,而福州城內外早已被樵伐得光禿禿,每日往返砍柴都是一件頗為艱辛的事情,往往有人因此而失蹤遭難。

耿精忠跟他們說,幾個少年後面難免露富,若是不分潤點好處出去,必然招人妒忌,幾人先前被告密抓捕便是實證。為了防止到時候有人在背後捅刀子,送點米鹽花不了多少錢,卻能買個平安,還能落下個好名聲。

而耿精忠此舉無心插柳,卻又招攬來了七八個潭尾街的游閒少年,只覺得他們前途遠大,非要當場入伙「靈官會」,倒是讓打行一下擴大到了十二三人。

隨後,耿精忠又拿出十兩銀子,給五個少年每人做了一套新的棉麻衣服,看著他們喜滋滋地當場換上。

忙活了大半天之後,帳上還剩下不到五十兩銀子,耿精忠自己留下約二十兩作為盤纏,分給何浪兒十兩,其餘四人各五兩。

「這些錢拿回去補貼家用。但記住,不許透露此事詳情,若是讓我知道,立刻逐出靈官會!」

「謝謝大哥!」

少年們接過銀錁塞入腰間,一個個喜笑顏開,先前的不滿早已煙消雲散,看向耿精忠的眼神里充滿了崇敬。

一通安排下來皆大歡喜,少年們各自拿著銀子回家去了,耿精忠也用剩下的碎銀,給曾家付了餐錢,買了些棉麻布匹、兩套成衣被褥,還有他們平日可望不可即的薪柴燈油。

曾老漢一家三口,看著屋裡堆得滿滿的東西,激動得不知說什麼好,而耿精忠卻狀若無事,全不以為意。

傍晚時分,曾阿妹煮了蟶乾線面,鮮香的味道飄滿了整個小院,而何浪兒自稱父母早亡,無家可歸,便跟著耿精忠回了曾家吃飯。

熱氣騰騰的線面端上方桌,上面臥著兩個荷包蛋,撒著蔥花和蟶乾,入口鮮美無比,一家人埋頭吃著,誰也沒有說話。

吃到一半,耿精忠忽然放下筷子,看著何浪兒問道:「今天在柔遠驛,你明明猜到那是猖兵作祟,為何不說?」

何浪兒也放下筷子,抬頭看向耿精忠,咧嘴一笑:「大哥,你明明知道二百兩銀子能拿,為什麼只拿一百兩?」

兩人對視一眼,忽然都笑了起來。耿精忠對何浪兒是頗為滿意的,膽大心細、識禮知恩,除了有些小心思藏著掖著,倒稱得上是他在民間少見的才俊。

當天入夜,春雨猛灌,何浪兒一時無法回去,耿精忠見他面色依舊有些蒼白,腳步也稍顯踉蹌,似乎在龍江草廬處傷魄動氣,便讓他和自己同睡一鋪床上擠擠。

白日裡往返四十里地,兩人奔波了一天,兩人都累得夠嗆,頭一沾枕頭便沉沉睡去。

夜半三更,萬籟俱寂,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停了,只有檐角的水滴斷斷續續砸在青石板上,發出「嗒、嗒」的聲響,在死寂的夜裡格外清晰,仿佛有人在抓撓著石頭。

耿精忠睡得正沉,忽然聽見身側傳來一陣極輕極細的摩擦聲,然後傳來斷斷續續的囈語:「別綁我……我不要當祭品……別趴在我的背上……」。然而耿精忠睏倦至極,並沒有睜眼,片刻之後,隱約察覺何浪兒的身體慢慢僵直,夢囈聲音也逐漸消失。

一直到清晨睜開眼睛,耿精忠借著屋內的熹微光線,只見側臉朝內的何浪兒此刻雙目緊閉,臉上滿是驚恐的神色,額頭上布滿了冷汗,像極了龍江草堂中的模樣。

只不過這一次,何浪兒的身體卻擺出了一個極其詭異的姿勢——他的頭使勁向後仰著,宛如想要貼到後背上,緊貼著眼皮的雙眼似乎也在向後瞪視,被什麼事物給驚嚇到了,而他的脊椎則高高拱起,像一張拉滿蓄的長弓,渾身肌肉緊繃,正不停地微微顫抖著。

「何浪兒!何浪兒!」

耿精忠連忙推了他一把,卻發現他的身體硬得像石頭一樣,滾燙滾燙的,顯然是發了高燒。

動靜驚動了外屋的曾老漢,他披著衣服走了進來,看到何浪兒的樣子,嘆了口氣,臉上滿是憐憫:「造孽啊,這孩子,命太苦了。」

「你也認識他?」耿精忠問道。

「怎麼不認識。」

曾老漢坐在床邊,看著昏迷不醒的何浪兒,緩緩說道,「他爹當初和我都是民戶,他身強體健捕魚為生,又懂得些家傳的師巫之術,私底下會去給人做做法事補貼家用,在成親生子之後日子雖苦,過得也還算湊合。」

「後來崇禎十五年福州鬧大疫,他爹心善,見那些蜑民無處醫藥十分可憐,就施了些符水給他們救急。結果被本地的巫覡誣告,說他『以符水惑眾,害人無數,死者十之七八』。官府不分青紅皂白,就把他抓了起來,打得傷殘,他硬熬五六年,最後還是吐血死了,這孩子的娘親也被變賣改嫁了,就剩他一個人,孤苦伶仃長大。」

曾老漢搖了搖頭,繼續說著。

當初的何浪兒估計是跟著他爹學了點皮毛,總說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,滿嘴胡言亂語,那些巫覡經常追打他直至血流滿地。他當時才六七歲,全然無法反抗,只能整日磕頭求饒,求巫覡們放過。

「唉,也不知道這次是撞了什麼邪,竟變成了這個樣子……」

耿精忠學到的馭人之術告訴他,絕對不要去追問別人為何忠誠,只有你給足資源得到的忠心,才會是實打實的心腹,但今時他突然明白了,何浪兒為何會在自己硬扛三一教的濫捐雜費,又打跑市井流氓後,突然間帶人來投。

「無妨,我會想方設法,一定要救醒他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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