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三十八章 力窮難拔蜀山蛇(1/2)
「洞玄」緩緩抬起頭來,輕輕抖勻道袍上的褶皺,就那樣靜立在青石地板上,目光炯炯。
「好久不見了,馮師兄。」
雖然他仍舊頂著「洞玄」那幅年逾四旬的清癯容貌,但此刻身姿挺拔如松,眉眼溫潤如玉,嘴角永遠噙著一抹恰到好處的淺笑,舉手投足間儘是溫文爾雅之氣,倒更像個遊戲人間的翩然公子,甚至於讓人忽略了他外貌上的違和。
「如今看來,是你做了武當派的掌門,真是可喜可賀,遺憾的是愚弟沒能當面向你祝賀,也沒機會問問故人們的近況,當真是慚愧。」
「洞玄」對著馮道德翩然一笑,仿佛春風拂面、冰雪乍融,不僅襯得杯弓蛇影的馮道德像個反派,也讓江聞不禁有些吃醋。
「這傢伙是誰?優雅,實在是優雅,這氣質堪稱是我此生勁敵。」
袁紫衣此時站在一旁,聽見後翻了個白眼,竟然也表現出了極大的敵意說道:「馮掌門視之如虎,對方卻表現的毫無芥蒂,這分明是演戲演到自己都信了,外表縱然不凡,但於虛偽內心之下,指不定有多少東西。」
而就像袁紫衣所說,驚懼交加的馮道德確實是沒有一點要認親的意思,反而有一種最壞的預感實現的頹喪感,緊咬牙關道:。
「……果然是你!」
「洞玄」緩緩上前,似乎要擁抱這個許久未見的老友,每一步走出都是精妙到完全等同的步伐,也偏偏是雙方明顯到無法忽略的反差感,讓周圍的人均是毛骨竦然——
因為偏是這份完美得無可挑剔的儀態,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虛假彆扭。
他的笑容弧度太標準了,像是用尺子量過一般,永遠停在嘴角三分的位置,從未真正抵達眼底,那雙清澈如秋水的眸子看似平靜無波,底下也蘊藏著莫名的事物。
「叛徒!你還認得我嗎!」
但這一次,馮道德沒有說話,一旁身穿儒服的陸菲青卻兀自站了出來,怒火甚至比馮道德要更加澎湃。當最後三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,仿佛擔負著萬鈞重量,每一聲就像山崖滾落的巨石墜入大江,激起千重波瀾。
「傅!玉!書!!!」
陸菲青睚眥欲裂,聲音中不僅帶著恨意,還夾雜著寒徹心扉的痛意,就連趙半山都震驚於老友的失態,因為即便認識了這麼多年,他也沒有見過陸菲青這般模樣。
「洞玄」緩緩轉過身,眼裡的疑惑轉為驚訝,最後流露出欣喜,可這段演繹過於完美,眾人都明白眼前這人不再是仙都派掌門洞玄,而應該是陸菲青口中的武當叛徒傅玉書。
「陸師兄,當初你被人追殺墜崖失蹤,愚弟還到處打聽你的下落,沒想到此生還能遇見!」
陸菲青緊緊攥著白龍劍,似乎竭力克制著拼就殘軀與他同歸於盡的衝動,雙目如火焰般熾然。
「當初分明是你假意與我交好,為了除掉我搶奪掌門之位,竟將我一家十餘口盡數殺死,還偽造書信約我到衡山死斗,我就是被你打下山崖的!」
陸菲青孑然一身,是刻骨銘心的仇恨讓他選擇逃避這個世界,「我墜江之後僥倖不死,養傷半年回去與你決一死戰,卻不想你先死在了別人手裡!今天我便要報仇雪恨!」
江聞連忙拉住運功起身的陸菲青,這老頭子受傷還沒痊癒,剛剛激動之下嘴角已流出血絲,真上去了估計一招就闔家團聚。
「陸道長暫且息怒,今天我們人多勢眾,絕不會讓這個賊子跑掉。但這個傅玉書與武當,到底是有什麼糾葛?」
陸菲青緊捂胸口平穩呼吸,良久才恨道:「武當派前代掌門青松道長,遇險曾被此人所救,見他孤苦伶仃便帶回了武當派中,並以親傳弟子相授。誰想到此人面上八面玲瓏、古道熱腸,實則別有用心、居心叵測,挑撥得武當派三宗七脈離心離德,又暗害各家掌門候選,只為了奪得掌門之位。」
袁紫衣此時看他的眼神更加謹慎,仿佛有一種莫名的感覺在提醒她此人危險,「那你們武當派的人就這麼耿直,連一點痕跡都沒發現嗎?」
陸菲青慚愧道:「此人實在是太會掩飾,即便前一秒才向你痛下殺手,下一刻眼裡還會是懊悔與錯愕,仿佛剛才只是誤傷;而且心智詭計遠超常人,三言兩語就能挑撥人心,讓人無從判斷。我大師兄馬真便是被他所欺,假意騙上了掌門之位,最後才死於非命,甚至臨死之前,還覺得他才是良善之人……」
憑一人之力,就能讓武林名門的武當派瀕臨絕境,差一點就沒撐過甲申之變,這個傅玉書果然是個不世出的人物,但最讓江聞好奇的還是另一件事——
幸好傅玉書自己問出來了。
「陸師兄,馬師兄乃是被武當叛徒雲飛揚所殺。我多次警告諸位師兄弟,卻無人聽從愚弟的建議,若是當初早些處置此人,焉能有如此慘事……」
陸菲青一股鬱氣湧上,差點又要吐出一口鮮血:「無恥叛徒!我現在才明白,若非你處處陷害飛揚師弟,還故意將他最為心愛之人奪走,他又怎麼會性情大變!」
江聞看著傅玉書,忽然察覺到了一股曾在趙無極身上見到過的氣質,臉上同樣是虛偽平和的笑容,仿佛天塌下來也無人能摘下他的面具。
趙無極乃是青松道長的親生兒子,暗中接手了青陽教的力量,而傅玉書此人竟然如此手段毒辣,能讓這麼一個種子選手身敗名裂,連他自己的女人都不相信他?
四周的嗜血觀眾們都豎起耳朵聽著,不但絲毫沒有離場退避的意思,還越發的聚集起來。他們縱使搞不清楚眼前的「洞玄」為什麼敢朝著武當派大放厥詞,但也生怕漏過一字一句的細節。
眼見武當名聲就要掃地,就在此時馮道德手中拂塵輕輕一擺,雪白的馬尾如流雲漫捲,看似只是尋常的道門起手式,千根銀絲卻在剎那間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,罩向傅玉書的周身大穴。
這武當拂塵功本是守御之法,曾經逼得攻殺兇猛的洪熙官束手無策,此刻卻以守為攻,每一縷銀絲都帶著沛然的內勁,直取傅玉書周身破綻。
傅玉書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身形忽地一矮,再次如靈蛇貼地滑行,右手鶴啄輕點,精準無比地啄在拂塵絲縷的節點上,只聽「嗤」的一聲輕響,那看似堅韌無匹的銀絲竟被他一指盪開,隨即他左臂如蛇信吞吐,五指成爪,反抓馮道德兵器。
馮道德早有防備,拂塵猛地一拋,竟毫不猶豫地舍了兵器,左手聚成虎爪之形,帶著裂石穿金的勁風直打傅玉書面門——先前突施冷箭的武當拂塵功,竟然只是佯攻之策!
武當虎爪手以剛猛狠辣著稱,招招不離要害,此刻被他數十年功力催發,爪風頓時凌厲如刀,在空氣里響起了呼嘯之聲。
「來得好。」
傅玉書輕笑一聲,身形陡然拔高,鶴翅般的雙臂展開,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,恰好避開了這致命一爪,隨即他身形未落時,右腿就如鐵鞭橫掃,逼得馮道德回掌自保。
兩人兔起鶻落間已拆了十餘招,馮道德見虎爪手無功,掌法陡然一變,雙手圓轉如輪,又使出了武當太極推手,只見他的掌力綿密悠長,如長江大河般滔滔不絕,試圖依靠以柔克剛之法,將傅玉書的勁力卸於無形。
然而傅玉書的蛇鶴十三式,卻仿佛天生克制太極圓融之道。
他時而如靈蛇般扭曲遊走,從不可思議的角度攻出刁鑽的招式,讓馮道德的卸力之法屢屢落空;時而又如仙鶴般凌空搏擊,掌風凌厲迅疾,欺壓得馮道德出擊無果步步後退。
「馮師兄,這麼多年了。」
傅玉書一掌逼開馮道德,身形飄然後退丈許,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關切,外人聽來卻形似嘲諷,「難道你忘了,你的武當功夫是誰教你的?」
「我還記得,當年在武當山紫霄宮後的松樹林裡,你找不到武當拳法的要領,是我陪著你一招一式地演練,練到月上中天。」
「還有武當虎爪手,當年師父總說你少林習氣太多,剛猛有餘,靈動不足,是我偷偷把蛇鶴十三式里的靈變之法傳給你,才讓你的虎爪手有了如今的威力。」
他的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,像是真的在懷念那段青蔥歲月,可馮道德的臉色卻愈發慘白。
「就連你能當上這武當掌門,若不是當年我主動離開,馬真師兄又出了意外,你以為憑你的資質,擔任掌門能服眾嗎?
通天殿內議論紛紛,聽到如此勁爆的消息,人們很難保持住冷靜,而江聞也連忙找到了陸菲青,問他為何傅玉書敢如此口出狂言。
陸菲青已經不在武當派山牆之內,說話自然也少了許多顧及,此刻壓低聲音對江聞說:「馮道德也是被青松掌門救上武當,不過入門晚於傅玉書,故而許多功夫也都是傅玉書代師傳授。並且馮道德當初以傅玉書馬首是瞻,後來傅玉書暴斃而亡,他還受了其不少的餘蔭,才算博得各宗各脈的信賴。」
傅玉書似乎無奈地嘆氣道:「馮師兄,你雖入門晚我,但卻比我年長,故而我以師兄相稱,視你如兄弟一般。可你為何勾結武當叛徒,在金輪台上殺我滅口呢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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