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三十八章 力窮難拔蜀山蛇(2/2)
傅玉書似乎無奈地嘆氣道:「馮師兄,你雖入門晚我,但卻比我年長,故而我以師兄相稱,視你如兄弟一般。可你為何勾結武當叛徒,在金輪台上殺我滅口呢?」
這句話如同一記重錘,狠狠砸在馮道德心頭。
他原本就促狹的臉驟然漲紅,眼中閃過一絲羞惱與憤怒,猛地一聲大喝,拳風陡變,竟使出了剛猛無儔的少林伏虎拳。拳勢如山崩海嘯,帶著佛門降魔的威嚴,直搗傅玉書胸口。
緊接著,他拳勢再變,左拳如虎,右掌如鶴,正是南少林的虎鶴雙形拳。這路拳法剛柔並濟,虎形主剛猛,鶴形主靈巧,被他使得爐火純青,一時間竟將傅玉書逼得連連閃避。
通天殿前的眾人看得屏息凝神,沒想到身為武當掌門的馮道德,竟還身負如此精湛的少林絕學,只有少數幾人知道,這才是馮道德刻在骨子裡的功夫,眼下是真的發怒了。
但傅玉書的勁力卻實在太過古怪難纏。
他的招式時而陰寒刺骨,時而暴烈如雷,更詭異的是,他的蛇鶴十三式每一招的落點,卻總能精準地預判馮道德的下一步動作,無論馮道德的虎鶴雙形如何變化,他總能提前一步封住拳路,甚至反過來利用馮道德的勁力,將其引向馮道德自身。
砰的一聲悶響,兩人雙掌相交。馮道德只覺一股陰柔卻又霸道無比的勁力順著手臂傳來,他悶哼一聲,踉蹌後退三步,嘴角溢出一絲鮮血。
「不可能!」
馮道德眼中滿是難以置信,猛地又深吸一口氣,全身衣衫無風自動,鬚髮皆張,隨即將武當易筋經與少林易筋經的內力同時催發到極致,兩道氣勁在他周身穴道盤旋纏繞,形成一道巨大的勁力——
馮道德知道自己在招式上的欠缺,如今只能靠這多修煉十餘年的水磨功夫來彌補。
傅玉書臉上的笑容依舊,同樣催發內力,一股莫名氣勁從他體內湧出,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詭異氣息,絲絲縷縷地纏繞遊走,落地生根,雖然尚且孱弱,卻毫不遲疑地迎向馮道德的雙掌。
四掌相觸的瞬間,整個通天殿仿佛都震動了一下。
就在兩股內力即將正面碰撞的剎那,傅玉書的掌力陡然一收,隨即又猛地爆發,精準無比地打在了武當易筋經與少林易筋經內力銜接轉換間,那一絲微不可查的空隙上。
「噗——」
馮道德猛地噴出一大口鮮血,如斷線的風箏般倒飛出去,重重摔在青石板上,臉色慘白如紙。
而傅玉書緩步走到馮道德面前,蹲下身,從袖中取出一方潔白的手帕,竟伸手想去擦馮道德嘴角的血跡。
那動作輕柔得仿佛在對待一位多年未見的老友,可馮道德卻像被毒蛇咬了一般,猛地偏過頭,劇烈地咳嗽起來,又咳出了幾口鮮血。
「陸道長,你確定此人就是傅玉書?」
陸菲青面色難看地答道:「長相雖天差地別,但武功毫無二致,說話語氣也一模一樣,陸某隻能當他是傅玉書。」
「見鬼,還真是『借屍還魂』了……可此人武功顯然出於武當而又另闢蹊徑,到底是什麼來頭?」
面對江聞的詢問,陸菲青也是短嘆一聲道,「二十年前,此獠曾帶人去過一趟四川,回來之後便武功大進,將原本的太極十三式篡改得面目全非,並融入各家之所長,舉手投足也詭異無比。說來慚愧,當初陸某不僅不是他的對手,甚至未能窺見他的全力……」
江聞聯想到,傳聞中當初八大派掌門於青城山論武,合創出了詭異飄忽的拳法蛇鶴八步,掀起過江湖上的驚濤駭浪。南少林天聰禪師也是從那時起,就有心創造出更加迅猛的武學保衛禪林,最終於「墨龍碑」領悟出了秘傳龍形拳,江湖也因此陷入了一種詭異的軍備競賽中。
「看來他是得到了「蛇鶴八步」的精義,又極熟悉馮道德的武功根底,才能拆破全部招式,徹徹底底地克制住馮掌門……」
好吧,馮道德有多克制南少林,傅玉書就有多克制馮道德,就如螳螂捕蟬黃雀在後,此番他是註定無法取勝了。
江聞此言一出,頓時滿場譁然。眾人這才恍然大悟,原來不是馮道德實力不濟,而是他的一切底牌,都早已被對方摸得一清二楚,這場戰鬥,從一開始就註定了結局。
就在這時,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從人群後傳來。
「我說你這個後生,說話也太狂了點吧。」
眾人循聲望去,只見一個穿著破爛僧袍、長相干瘦古怪的老和尚搖搖晃晃地走了出來。
他滿臉不忿地說道:「他的武當功夫是你教的,可他的少林功夫是我教的。這麼算下來,我們都是他的師父,那換我跟你打才合理嘛。」
隨即他臉上的笑容瞬間斂去,眼神變得銳利如鷹,不等傅玉書反應,已經是身形一晃,如鬼魅般出現在他面前,隨即右手五指成爪,帶著撕裂空氣的銳嘯,直抓傅玉書天靈蓋——
這一抓快如閃電、勢如雷霆,正是少林絕學因陀羅抓!
傅玉書臉色微變,急忙使出蛇鶴十三式,身形如蛇般扭曲,連關節都錯位扭曲著,顯然是被逼到了某種程度,想要避開這致命一抓。但雞婆大師的因陀羅抓卻如影隨形,掌影層層迭迭,將他所有的閃避路線全部封死。
傅玉書的蛇鶴十三式以靈動詭異見長,但在因陀羅抓那剛猛霸道、無堅不摧的攻勢下,竟顯得處處受制。他的每一次閃避,每一次反擊,都被雞婆大師的爪招精準地預判並破解,仿佛不僅是出招不暢,就連內力都被隱隱壓制。
忽然間,雞婆大師一聲大喝,爪勢陡然加快,拳掌甚至幻化出了八道殘影,各自攜帶著推山、斷石、破腑、裂心、碎骨、摧筋、封閉、分解不同力道,一股腦朝著傅玉書詭譎靈活的軀體打來,正是少林絕技「神掌八打」!
只見一擊落在傅玉書肩頭,傅玉書悶哼一聲,踉蹌後退,肩頭的道袍已被抓得粉碎,五道深可見骨的爪痕赫然在目。
江聞站在人群中,目光緊緊盯著場中兩人的交手,他眉頭微蹙,眼中閃過一絲瞭然。
他看出來了,傅玉書的蛇鶴十三式雖然招式精妙,但其中夾雜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詭異氣息,像極了「蛇鶴八步」那般招式極度詭譎、變化違背常理。
而少林,或者說雞婆大師手中融合了「神掌八打」與「因陀羅抓」的這門武功,恰恰是專克這類詭異武學的絕技。
它似乎帶著一股降滅外道的氣息,招式大開大合,剛猛無匹,以絕對的降伏之力,強行破去一切花巧詭異的變化,任你招式再刁鑽,我自一抓破之。
這不是武功中本就有的力量,而應該是雞婆大師才擁有的某種力量,或許在幾十年前秘傳龍形拳尚未出現的少林寺,面前這個瘋瘋癲癲的怪和尚,才是南少林對付希夷的秘密武器……
「多謝前輩指教,還未請教?」
傅玉書說話的柔和音調、平穩語氣,都因為每個字都像是提前排練過千百遍,而少了一絲活人該有的溫度,多了幾分刻意雕琢的僵硬,但雞婆大師此刻再無瘋瘋癲癲,反而難得清醒而自矜地鄭重回答他。
「因陀羅抓,神掌八打。我乃南少林羅漢堂第一武僧,法號海智!」
傅玉書撫著肩膀讚嘆道:「原來是海智大師,這麼多年竟然武功更加精深!只可惜相逢恨短,晚輩也很好奇你究竟心裡藏著什麼夢魘呢……」
他那副溫文爾雅的面具,似乎終於裂開了一絲縫隙,聽得江聞心中警鈴大作——他用降真香引出「洞玄」,卻沒想到還會跟馮道德有這麼深的瓜葛。
然而就在這一刻,雞婆大師卻忽然停住,雙眼蒙蒙然地望向天空,仿佛此方世界在此刻破碎如水面,娑婆如世間,唯有一道盤坐的身影微微探首,似要詢問世人為何冥頑、如何解脫。
雞婆大師緩緩探出雙手,面容在極度清醒和徹底瘋狂之間不斷變換,又仿佛看見了某種不可言喻的存在,正要剖開肚腸,掏出一物,如棄敝屣般拋向世間,只留下漫天的瘋山怖海,血浪滔天。
面前的「洞玄」,似乎也有些愕然。
他緩緩抬起手來,發現無數道傷痕正從他的身體浮現,就好像有人拿尖刀快如閃電地截割身體,腐壞的肌肉紋理渾濁、衰朽的血液惡臭難聞,並且迅速地往手掌以外的部位蔓延,沒有疼痛,沒有哀嚎,只有一種無法描述的錯愕。
而就在此時,雞婆大師探出的手已經是青筋暴露、肌肉賁張,無數道蚯蚓般的血管在皮膚浮現,如浪潮般漲落不定,仿佛竭力對抗著什麼,而他的左手雙指竟然猛然豎起,徑直摳向自己的眼珠!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