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六十四章 戲鼓侵明發(2/2)
說罷便原地起了一個簡易法壇,嘴中默念禱詞,再三磕請聖眾之後,取過水盆四處施灑,並在壇前焚了一張符咒。
隨後他才瞪大僅剩的眼睛,恭恭敬敬地從神台上取下大紅宮裝的婦人,背後解出一綹絲線和木柄,竟然是一尊雕刻惟妙惟肖的木偶!
廟祝將傀儡擔放在一樓神壇前,隨即淨手焚香,將三道黃符貼在壇沿,拿起銅鈴輕輕一搖,叮鈴的脆響頓時盪開,隨即只見他手指翻飛穿梭,提動傀儡絲線,那具傀儡便踩著碎步登場,在狹窄的供桌上粉墨登場。
咿咿呀呀的唱腔帶著閩地口音,念著耿精忠聽不懂的戲文,但姿態卻又裹著法事的肅穆,似乎是一處斬妖伏怪的故事。
傀儡面前並無對手,但動作卻打鬥翻飛,極為激烈,仿佛在和看不見的妖魔邪祟搏鬥,直演到某處,尪師口中繼續念念有詞,抓起一張符紙往燭火上一點,騰起的青焰卷著紙灰飄向神壇。
便在此時,他搖鈴的節奏驟然加快,唱腔也變得尖利,似乎模仿著女子怒罵的口音,只看紅袍婦人的傀儡揮劍猛然斬向虛空處,廟祝手上的絲線頓時繃得筆直,傀儡的動作凌厲異常,仿佛真的陷入了苦戰,遊走於蜿蜒而狡猾的存在身側。
面對著滿屋凝神俯瞰的神像木偶,法事的儀軌與戲文纏在一起,念咒聲、唱腔聲、鈴聲混作一團,燭火被氣流吹得忽明忽暗,神像影子也在牆上扭曲晃動,耿精忠只覺得詭異無比、仿佛真的有妖魔邪祟被困在這個房間,隨時可能猛躥出來。
即在此時,一直昏迷在角落的何浪兒忽然動了動,原本垂著的頭逐漸抬起,微微轉向神壇,嘴裡喃喃自語,聲音細若蚊蚋:「水漫上來了……涼……」
廟祝的的動作頓了一下,隨即趕忙繼續提線,紅袍婦人傀儡舉劍欲刺,直衝向某個翻滾盤繞的存在,何浪兒此時的聲音陡然拔高:「水裡看著……纏在脖上……」
話音未落,他就猛地渾身抽搐起來,身體向後弓成一個詭異的弧度,口吐白沫,眼睛翻白,四肢不受控制地揮舞,撞翻了腳邊的供桌,幾個瓷碗摔在地上碎成幾片,廟祝嚇得手一抖,傀儡的絲線纏在一起直直墜在地上,腦袋歪向一邊。
門外少年們聽見嘈雜聲一哄而入,才勉強制住了發狂的何浪兒,而瞽目廟祝也臉色煞白地站在一旁搖頭嘆息道。
「無奈……我這點微末道行,鎮不住它……」
「那怎麼辦?」一個少年急聲問道。
廟祝沉默了片刻,道:「你們可去法主公廟,找大法師。那法主公乃都天盪魔監雷御史,巡按天下風俗,黜陟官吏,以大法力聞名於世——若是派出五營兵馬斬妖除魔,或許還有一線生機。」
「多謝。」
耿精忠再次拱手,帶著何浪兒和少年們一道,就按照老廟祝所指引的方向,朝著那座法主公廟走去。
………………
江聞在靖南王府潛伏兩天了,終於弄清楚了其中的布局。
要在這樣面積廣闊、人群冗雜的王府里潛伏,最重要的便是藏蹤匿影,多數是在庫房、空舍當中隱蔽,直至夜黑才改頭換面混進人群密集處,竊聽他們流傳的訊息。
自耿繼茂從廣州移藩至福州,便將福州城東南的大片土地圈為王府,其中高牆深院處理政事的為繪春園,而後宅所在則為南公園,挖有蜿蜒曲折的長湖,其中水面廣闊、河渠與河道相通,也叫王府水榭。
王府水榭盡頭連接的是閩江支流,住的也都是給後宅管船、採買、漿洗的下役,然而不安的消息就是在這些人群中率先流布。
江聞打聽到管船人當中說,近來經常看見個披頭散髮的白衣女子站在船舷邊,頭髮垂進水裡,正對著江水嗚嗚地哭,靠近時那女子便猛地轉過身,臉上沒有五官,只有一片慘白,「撲通」一聲就沉進了江里,連個水花也沒濺起來。
而守夜的耿家親兵間則傳說,常常在後半夜聽到水底下有打架的聲音,悶響就像是骨頭撞著木頭,還有鐵鏈子拖過船板的聲響,聽得人頭皮發麻,但他們舉著火把照尋了整個碼頭,水面上只有幾片荷葉在飄。
無名謠言帶來的恐懼,似乎伴隨著閩江潮濕的氣霧,很快就漫過了水榭區,隨時要淹進王府的內院。
丫鬟們開始不敢夜裡去井邊打水,說井裡有女人的哭聲,巡夜的侍衛本來兩人一班,現在改成了五人,還都背著弓箭腰刀,一時間人人自危,可深居簡出的周氏仍舊沒有露面。
隔天管家說,府上會讓戲班來唱三天戲,壓一壓府里的邪祟,眾人都鬆了口氣,以為會唱《天官賜福》《八仙過海》這類吉祥戲,畢竟耿繼茂移鎮福州帶來了戲子十餘班,平日裡也會在府上演些四平戲、花鼓戲、杖頭木偶戲,再不濟也得是鍾馗捉鬼。
誰知第二天開鑼,許久不見的府上戲子各個面色憔悴,萎靡不振,戲台四周也都掛上了黑布幔子,台上只點了三盞桐油燈,燈光暗得像墳頭的鬼火。
開鑼唱的第一出,叫《夜台夢》。
第一個上場的是個遊魂,穿著破破爛爛的白衫,頭髮散亂得像枯草,邊走邊哭,說自己生前是個鹽商,一輩子只知道攢錢,不肯修橋補路,也不肯信天主,死後魂魄飄在黃泉路上,進不了輪迴,只能日夜受風吹雨淋之苦。
接著上來一個殭屍,穿著褪色的青緞官服,臉色慘白如紙,走路一蹦一跳的,關節發出「咯吱咯吱」的聲響,他說自己生前是個知縣,貪贓枉法,魚肉百姓,死後變成了殭屍,被埋在亂葬崗里,日夜受蟲蟻啃噬。
遊魂指著殭屍哭罵:「你生前享盡榮華富貴,卻造下無邊罪孽,連累我這孤魂也跟著在地獄門口徘徊!」
殭屍冷笑一聲,從袖口裡掏出一錠閃閃發光的銀子:「你懂什麼?陰司也和陽間一樣,有錢能使鬼推磨。我這裡還有生前攢下的千兩黃金,拿去買通判官鬼卒,說不定還能投個好胎。」
遊魂搖著頭後退:「黃泉路上無買賣,陰司律法不容情。你生前造的孽,豈是金銀能贖的?」
話音剛落,台上的桐油燈突然全滅了,台下頓時一片尖叫。
黑暗中,一隻大手猛然躥出,把殭屍一掌攝去,又聽一聲悽厲的慘叫,再有一盞燈火微微亮起,顏色卻帶著磷碧,像是九泉之下的影色。
一個下人們平日從未見過,渾身漆黑、獠牙橫斜的鬼怪跳了出來,手裡拿著條鐵鏈,一把就鎖住了遊魂的脖子,拼死將他往台下拖。遊魂拼命掙扎,雙手在棚板上抓出道道痕跡,激烈得不似戲做,也顧不上念白韻味,撕心裂肺地大喊:「夷數救我!夷數救我!」
鬼怪全然不作理會,原地大笑著狂蹈,聲音像破鑼一樣刺耳:「你生前放縱七罪,如今悔悟,已然晚矣!」
說罷猛地一扯鐵鏈,遊魂的哭喊戛然而止,仿佛被徹底拖進了黑布幔子裡消失,只留下一道晦暗的背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