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二十二章 一徑沿崖踏蒼壁(1/2)
一彎九曲溪水潺潺,碧波兩岸丹崖翠壁,就在三里亭大逃亡的第二天,這一日天朗氣清,惠風和暢,正有人撐著一葉竹筏,沿著溪流緩緩而下。
撐筏的是一名黝黑乾瘦的男子,頭戴斗笠、手握竹竿,偏偏赤裸著上身,刺繡紋身爬滿肩背,正穩如泰山地掌握著方向。
從背後的角度看去,男子的肩背是極薄的,卻始終繃著一股收住的勁,像一張常年拉滿的弓,發力時筋絡從後脖頸一路扯到手腕,如老竹身上凸起的纖維,根根分明。
每到彎道處,只見他手腕一翻,長竹篙順著水面滑出去,篙尖貼著水皮走了半米,找准水底的硬石,穩穩紮了進去,緊接著肩膀往下一壓,整個乾瘦的身子順著篙杆俯下去,幾乎要貼到水面,腰腹平空生出一股奇勁,全數貫到篙上,用那看似弱不禁風的身子,竟把數米長的竹篙壓得微微彎了腰。
一旦遇上浪頭難行,江風倒卷過來,就有浪頭狠狠拍在筏頭,然而哪怕竹筏猛地一斜,男子卻連腳步都沒挪半分,只用腿部往竹條上狠狠一扣,身子順著浪勢輕輕一斜,手裡的竹篙往側邊石壁迅疾一點,便卸了浪頭的蠻力,竹筏轉瞬又穩穩浮在水面。
江聞與弟子們,此刻正安穩地坐在竹筏上,脫下鞋子感受著清泠之水舔舐腳底,品味著綠樹青山中倘佯的愜意,換了個前所未有的角度欣賞武夷。
「好啊,來到武夷山卻沒體驗這九曲漂流,豈不是入寶山而空手,我早就想投資這個旅遊項目了……」
江聞像春遊一般,坐在前排感嘆著,「徒弟們,詩曰『溪曲三三水,山環六六峰』,就是因武夷山有三十六峰,九十九岩,峰岩交錯,溪流縱橫,九曲溪貫穿其中,惟有此處的風光與他處不同。」
前頭撐船的乾瘦男子,也用口音濃烈的語調說道:「是啊恩人,這裡的風景這麼好,能活在這裡真是享福了。」
撐船男子卻不是當地艄公。
因為這些年戰亂頻仍,如太平時節出門遊山玩水之輩大幅減少,原來的艄公們已經盡數去幫商隊轉運貨物,只在極偶爾,才看在錢財面子客串一下。
現在這個艄公滿背紋身,正是隨著江聞來到武夷山定居的蜑民,他們也是極重情義,一聽說江聞今天想要泛舟九曲溪,立刻放下春耕大業,連夜趕製一條竹筏,並讓水上功夫最精純的族人前來掌舵。
江聞對此表示感謝,他見蜑民種田的手藝實在是業餘,第一年大概率是要餓肚子了,因此也是準備將這兒旅遊資源開發出來,既是給蜑民們在農閒之時增加一份生計,也算是武夷派在山下置辦的產業。
「你們今後若在這裡行舟,可有不便之處?」
江聞詢問道,但蜑民聞言粲然一笑。
「恩人,這有什麼難不難的,比起海上風浪洶湧,朝不保夕,這裡十天十夜也不在話下。況且,就算我手藝不精在這兒覆舟了,大不了往水裡一跳,讓筏子上的人自生自滅就是。」
說罷,他將長竿往竹筏上一倚,還真的縱身跳入溪水中,不一會才抓著一條大魚上岸。
「恩人!待會靠岸就把魚做了,給你們嘗嘗鮮!」
江聞暗嘆一聲,看來蜑民們這業務技能是合格了,就是職業道德培訓還是得加強一下,否則江湖人士前來遊玩,碰見艄公忽然下水,怕是以為自己誤入了水泊梁山。
弟子當中,傅凝蝶和小石頭的表情最為生動,看著那條上岸後還不停撲騰的紅眼溪魚眼睛發亮——此魚形體獨特,肉質堅實細嫩,味道鮮美,是蜑民們在武夷山發現的好東西。
再看另外的徒弟,林平之正端坐在位子上,很認真地盯著兩旁崖岸的絢麗風景,嘴裡還念念有詞,正試圖分辨出崖壁上的刻字。
這些嵌在九曲溪兩旁的摩崖石刻,或擘窠大字氣勢撼人,或小字題跋雋永清逸,描紅的字跡歷經千年風雨,依舊在碧水丹山間亮得醒目,順著九曲溪蜿蜒,一路鋪了十餘里。
此時筏行至五曲處,雲窩一帶的崖壁石刻愈發密集,竹筏所在,能看見仙掌峰渾然一體的巨岩橫在眼前,岩壁上「壁立萬仞」四個大字如劍劈斧鑿,帶著一股凜然不可犯的剛正之氣。
林平之看著筆畫入石三分的力道,忍不住驚嘆:「師父,這寫字的人橫有千鈞,豎如劍刃,沒有一身精純的正氣,絕寫不出這樣的字。」
「你倒有幾分眼力。這是明末陳省所書。此人歷任大理寺丞、少卿、都察院右副都御史、兵部右侍郎兼右僉都御史、湖廣巡撫。」
江聞點頭,「他在朝為官時,不肯隨波逐流行賄買官,被污為朋黨之徒,毅然辭官歸隱武夷山,在這雲窩築室隱居,寫下這四個字。你們可知這句話的來歷嗎?」
在場的失學兒童們都沉默不語,只有傅凝蝶回答得流利。
「我知道,語出西晉張載的《劍閣銘》,『惟蜀之門,作固作鎮,是日劍閣,壁立千仞『。」
「不錯。那既然來了,你們都想想其中的意思。」
江聞的目光落在那四個大字上,剛來到武夷山的那幾年,他也經常在這一帶遊玩,在兩岸一堆避世隱逸的詞句當中,這句倒是頗有崖岸之高之氣。
江聞見幾個弟子都呈現出思索之色,滿意地點了點頭,對不說話裝高手的林平之說道。
「平之,那你說說,為師想跟你們說什麼?」
林平之思索良久,回答道。
「師父是不是想說,唯有心無雜欲,一身清正,才能如這武夷群峰一般,壁立萬仞,無隙可乘,任你風吹雨打,千年不倒?」
江聞聽完回味了片刻,點頭說道。
「說的有幾分道理,還有呢?」
林平之得到了鼓勵,繼續說道。
「可是人往往做不到心無雜念,就像三里亭的江湖人,都求絕世武功,求無上權柄,求金銀滿庫,可這些貪念多一分,心就歪一分,功夫就弱一分!」
江聞愣了一下說道。
「那照你這麼說,越追求武功的人,貪念就越多,貪念越多的人,武功就越弱,武功越弱的人,追求就越低,追求越低的人,武功就越高……所以武功越高,武功越低?」
林平之被江聞一頓分析給繞進去了,轉頭去自言自語地理順思路。
江聞嘆了口氣,轉頭問思考得最為投入的洪文定道。
「文定,看你應該心有所感。」
洪文定被點名才恍然回神,實誠地對江聞說道:
「師父,我看撐船心有所感。」
「你且說說看。」
「撐船篙要扎入實底,對應棍法起手式『直破』,需起勢沉尖;遇暗礁用篙尖輕點,借其力使船避開,對應棍法『點打』,要借力打力;遇急流橫篙撥水使船順流,對應棍法『撥攔』,需順勁卸力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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