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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百二十二章 一徑沿崖踏蒼壁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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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撐船篙要扎入實底,對應棍法起手式『直破』,需起勢沉尖;遇暗礁用篙尖輕點,借其力使船避開,對應棍法『點打』,要借力打力;遇急流橫篙撥水使船順流,對應棍法『撥攔』,需順勁卸力……」

洪文定緩緩說道。

他曾經與納蘭元述交手,對於狠辣兇猛的四門棍法記憶猶新,若非他以家傳的奪命鎖喉槍法與師門柴山十八路刀法揉雜應對,招招以攻對攻,處處庖丁解牛,恐怕當即便無法脫身,最終疲於應對只能潰敗。

但今天見識到蜑民的沉船手法,他突然領悟到了四門棍法有一種解法。

四門棍法出直軍陣,招招有進無退,一棍出去,便不回頭,處處全力猛攻,常人自然難以抵擋,然而這門棍法只剩下了「滿」,卻沒懂「半」;只練就了「進」,卻沒懂「留」。

而像蜑民這樣的撐船手法,一手緊緊把住一端,永遠不會把篙全伸出去,全交出去,因為把篙伸得越盡,自己腳下就越不穩,進不能攻,退不能守,在水上稍有變故,便是萬劫不復,總要有些『留余』在手上才是。

如果將此撐船手法融入棍法實戰,便是要招招用實,半招留余,可攻可守,進退有度,如果再加上這根竹竿的長度,破解四門棍法似乎就有了眉目……

「行,雖然你離題了,但是看在你悟性這麼高的份上就算你通過。」

江聞順勢點撥道。

「為師怕你走了彎路,直接告訴你,這套棍法一共有殺棍、割棍、掄棍、彈棍、釘棍、挑棍六招,還有介於彈挑之間的半點動作。回去下梅鎮上,可以和嚴姑娘學學她的拳術,或許效果會更好。下一個———」

江聞眼睛尋了一圈,落在了正賣萌裝死的傅凝蝶身上。

「凝蝶,你說。」

傅凝蝶像是被點名答題的學生,眼看無法逃脫,便用鼻子出了一口氣道。

「說就說。我看這位陳大人就是太過迂腐了,既然他為官剛正不阿,就更不應該向惡人們低頭,他走了遊山玩水,剩下朝堂都被政敵占領,反而是壞人在彈冠相慶!」

傅凝蝶越講越生氣,繼續輸出道,「依我看,就要不怕做惡人,越是惡人越能制住邪祟,反而好人處處退讓,才讓這世上惡人為所欲為。」

江聞聽完點了點頭。

「你說的不無道理,但這些你就不用操心了。武夷派是正是邪,是我們自己決定的,不在人言,更不在風聞里。你看鎮上的歸二爺,即便天天有人中傷,在這個江湖上,也是打得贏的人才有資格抗辯。」

江聞也知道這幾個徒弟都因為武林大會遭遇挫折而心有不忿,甚至都憋著一股火,但他早就不擔心這些了。

歸辛樹來到下梅鎮上之後,第一眼就盯上四處巡邏的丁典,但丁典也是個脾氣古怪的人,武功對他來說更像是一種詛咒,因此從不與人切磋較量,丁典遠遠地找地方躲起來了。一股子火的歸辛樹無處發泄,便在鎮上到處遊蕩,一旦看到有江湖人士做了違背道德的事,上去就是一頓胖揍,被揍的幫派還得捏著鼻子說打得好。

「小石頭,你在想什麼呢?」

江聞問道。小石頭和傅凝蝶,算是目前門派里的沒頭腦和不高興,經常湊在一起下棋,打打鬧鬧地玩耍,但這兩天小石頭也沒了早先的興奮勁,顯得有些鬱鬱寡歡,大概就是從可達鴨到不良蛙的區別。

小石頭眼睛直勾勾盯著那條紅眼溪魚:「想吃。」

「……行。你這也算是直抒胸臆,聖質如初了。」

對於弟子們的文化課,江聞一直以來都深以為憾,自己天天東奔西跑,也沒空給他們教清楚什麼是數理化,時間久了著實擔心他們變成江湖盲流——

特別是這次見到了這麼多底層江湖人士,他的擔憂便又上了一個台階。萬一這股勢頭從他的弟子開始,就蔚然成風,那傳承幾代之後,大文盲教小文盲,小文盲世代相傳,武夷山就全是江湖野人互敲棒子了。

說到野人,坐在最後排蓬髮敷面的胡斐,屬於外形上最為符合的,但是他開口所說的內容,卻讓人大為詫異。

「公孫既滅,劉氏銜璧。覆車之軌,無或重跡。門戶高逾嵩華又如何,若不能吸取教訓,傾覆也不過須臾。」

胡斐回答得前十六個字,既是晉朝張載《劍閣銘》的原文,也是全篇的中心思想,要警戒眾人居安思危,未雨綢繆,不能自負天險而無所顧忌。

這樣的破題哪怕用來考八股,也能得個童生的水平了,江聞真不知道明清江湖的南蘭是犯了什麼病,要把這麼好的讀書苗子,培養成刀口舔血的江湖混子。

「胡斐說的對。不論是召開武林大會,還是為武夷派揚名,都是為師給你們張羅的一身羽翼。居安思危,綢繆不遠,若真有什麼事情發生,師父顧及不到你們,你們怎麼辦?只有天知道。」

江聞嘆了口氣,他在外人面前步履從容,臉上永遠是那副波瀾不驚的「君子劍」模樣,但在弟子們面前,他這幾天憂心忡忡地皺著眉。

弟子們以為他是因為武林大會召開不利而煩惱,實則他是為了弟子們的天真無憂而擔憂。

山腳下的幾起兇案已經證明了一點:這個江湖本就暗流洶湧,詭譎不明,一旦發生怪事,江聞所能顧及到的也只有身邊這一畝三分地,但他不可能永遠將弟子們束縛在身邊。

在這個看不到底的江湖面前,弟子們成長的遠遠不夠,哪怕最為成熟的洪文定,也有著龍形拳這種致命的破綻,更別說剩下諸如鎮山的虎,遠見的鷹,忠誠的狗和盛飯的桶了。

江聞也是剛才看著「壁立萬仞」四個字,忽然明白一件事,在弟子們徹底成長起來之前,他必須化作一座高山,一座比武夷山還要高聳入雲,壁立萬仞的崇岳,鎮壓在這片雲譎波詭之上,這是他既然當了這個師父,就必須要承擔的責任……

此時竹筏行至一處水流稍緩的彎道,江聞下意識地抬頭,儼然已到了二曲處,這就是他今天來的第二個目的。

他的目光投向那亭亭玉立的玉女峰,這裡與劉長順撞「鬼」的地方極為接近,不遠處就是他經常發呆的河灘。

此時日頭偏西,金紅色的餘暉以一種極其刁鑽的角度,掃過玉女峰東側一面相對平整、卻又常年被水汽和藤蔓半遮半掩的岩壁。

江聞提縱而起,足尖在筏頭一點,人已如大鳥般掠向岸邊,幾個起落便攀上溪畔一塊巨岩,隨著光線刺破水霧,岩壁上的某些痕跡驟然變得清晰可見,似乎是一處痕跡漫漶的石刻,於是他凝神遠眺著石壁上的四個字——

「老聃不死」!

字跡古樸蒼勁,帶著一種超然物外的道韻,與藤牌門包袱皮上那潦草卻內容一致的詩句遙相呼應,仿佛跨越時空的印證。

江聞的目光急急下移,在四個大字的下方,找到了更小的落款刻痕:

「常熟思玄居士」。

江聞沉吟不語,心裡想著一件事——

你說這個思玄居士,腦袋是不是尖尖的?(本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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