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六十章 三江事多往(1/2)
第362章 三江事多往
這日傍晚,潭尾街家家戶戶依舊早早關了門,只有零星幾盞油燈漏著昏光,曾老頭尋摸了整日只攬到了丁點活計,湊起來還掙不出一天口糧,故而早早哀嘆著回到了家。
而在裡屋,曾阿妹正端著一碗調好的香灰等在那裡,這次她還去鄰家討來了些許香油拌上。
她小心翼翼地掀起耿精忠的衣袖,看著他青紫腫脹的肩膀,聲音微微顫動:「公子,你怎麼這麼傻,他們人多,你不會跑嗎?」
耿精忠淡淡一笑,如戲文里關公刮骨療毒般坦然伸出手臂讓她敷藥:「跑了,他們會以為我怕了。」
就如耿精忠先前所預料,林家奴僕所做之事,只是他們的一己之私,自然就沒有借用官紳身份公報私仇的的道理,然而他對市井之徒還是知之太少,沒料到有時候民間報仇的辦法,也是十分簡單明了的。
今天下午,耿精忠正在家中閒坐,就聽見巷口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,抬起頭就看見五六個市井無賴正堵在巷口,個個袒胸露背,手裡拿著碗口粗的木棍,顯然是林家奴僕鳩集來的打手。
面對此情景,耿精忠緩緩站起身,拍了拍褲子上的塵土。
然後他沒有後退,反而迎著人群走了上去,第一棍結結實實地砸在他的左肩上,骨頭傳來一陣劇痛,他悶哼一聲,硬生生扛了下來,第二棍掃中他的腰腹,他側身一躲,木棍擦著肋骨划過,帶起一陣火辣辣的疼。
隨後趁著對方收棍的間隙,耿精忠猛地探手,死死抓住了最前面那人的手腕。借著那人吃痛木棍脫手的機會,反手一棍砸在他的顴骨上。
那人慘叫一聲,仰面倒在地上,鮮血瞬間從鼻子和嘴裡涌了出來,糊了滿臉。他在地上翻滾著,發出殺豬般的嚎叫。
隨後耿精忠手持木棍,依靠著窄巷的地形優勢,悍不畏死地將這幾個市井無賴打翻在地——
這倒不是他的功底有多高明,而是武將世家子弟素來打熬筋骨,成長期雞鴨魚肉的補品也從未斷過,而這些市井無賴都是出身貧苦,從小飢困潦倒,不管是力量還是精氣神,自然比不過耿精忠。
一陣煙塵過後,耿精忠站在原地,他的左肩已經腫了起來,嘴角也破了口子,滲著血滴,可那股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狠勁,卻讓這些平日裡橫行霸道的無賴們心生怯意。
「誰還來?」
耿精忠的聲音不高,卻帶著一股殺氣。無賴們你看我、我看你,再沒人敢上前,最終一群人連忙扶起地上的傷者,狼狽地逃了。
此時香灰敷在傷口上,帶來一陣清涼的刺痛,鬥毆帶來的血脈噴張之後,身體的不適還是重新顯現,曾阿妹低著頭敷藥,手指輕輕顫抖著:「公子。外面有人來找你,好像等很久了。」
耿精忠沒有說話,只是看著窗外。
曾家木屋外頭,或坐或站地聚集著五六個十來歲的少年,一個個均是神情激動,為首的那個少年皮膚黝黑,正死死盯著耿精忠所在的方向,滿眼都是熱切。
潭尾街不大,耿精忠以一敵五大獲全勝的事情,自然迅速地流傳了開來,面前這些街閭少年均是在這裡生活,平日裡眼看著父老街坊被盤剝,也受夠了那些地痞流氓的氣,竟是聽到耿精忠的壯舉後,要投充入他的門下。
耿精忠敷完藥活動了一下傷臂,這才慢悠悠地走出屋門。
「你們真心來投?」
瘦高個少年連忙道:「我們知道大哥好身手,必然是干打降的行家!我們也想學本事,替家裡人出氣!」
俗謂手搏械鬥為打降。降,下也,打之使降服也,原本也叫做「打行」。
打行者,聞興於明萬曆年間,至崇禎朝而極盛。其人眾也分上中下三等:上等有秀才、貴介子弟側身其間;中等為市井各業有產之家的子弟;下等則是遊手好閒、肩挑負販的里巷無賴之徒。
說到底是一些好勇鬥狠、出賣武力的人群,形成了一個有活力的社會組織,最早應該出現在蘇杭一帶,官府胥吏誤將「打行」寫作「打降」,這名字便一直流傳了下來,導致福州流傳的也是這個叫法。
而耿精忠打架先聲奪人,悍不畏死,又聽說是躲災避難而來,口音模樣又不似閩人,街閭少年人自然認為是外地打降的高明人物,藏身這裡避風頭的。
耿精忠一開始是不欲與這些少年多生糾葛,但是這次遇襲給他提了個醒,如今他孤身一人藏在潭尾街,身邊沒有半個可用之人,若是能趁機收攬這些少年,倒也能多幾分可用之力。
他看著面前的五個少年,緩緩點了點頭:「起來吧。」
這五個少年見對方應允,便將剛才幾個市井無賴丟下的棍棒插在腰上,興沖沖地黏在耿精忠身邊,耿精忠也不吝嗇,表示明日可以教給他們些拳腳,再帶著他們劈柴挑水,打熬力氣。
………………
曾老頭家裡有女眷,自然不適合這麼多少年聚集,耿精忠索性帶著他們沿閩江遊蕩,也好接觸他們的品性。
初時,這幾人對耿精忠又敬又畏,但終究是少年心性,既然敢主動登門投充,自然也不是木訥靦腆之輩,很快就肆無忌憚地攀談了起來。
其中皮膚黝黑的領頭叫何浪兒,家裡也是漁民出身,撓了撓頭問道:「大哥,你看閩江上有漕幫,城裡有一字教,山腳下有真君會,咱們也得有個名號吧?不然別人問起來,我們都不知道怎麼說。」
「此話有理。」
耿精忠邊走邊想,目光掃過江邊的一座小廟。那廟不大,紅漆早已剝落,廟門虛掩著,裡面供奉著一尊王靈官的塑像。塑像赤面虬髯,手持金鞭,怒目圓睜,威風凜凜。
「俗語說上山不上山,先拜王靈官。」
耿精忠停下腳步,指著那尊塑像道:「潭尾街多遭盤剝,而這王靈官司人間糾察之職,專打天下不平事,不如就叫『靈官會』吧。」
他心裡暗暗得意,自己乃是靖南王,這「靈官會」里正隱去個「王」字,當真是再貼合不過了。
「靈官會!好名字!」
何浪兒興奮地一拍大腿,「以後我們就是靈官會的人了!誰敢欺負我們,就讓王靈官拿金鞭打他!」
眾人都歡呼起來,七嘴八舌地議論著以後要怎麼壯大靈官會。
走著走著,其中一人忽然皺起了眉頭道:「大哥,我先前聽說一件事,恐怕真要我們來主持公道。」
耿精忠看向他:「什麼事?」
「就是下游那座水流廟。」
瘦高少年指著不遠處道,「廟裡有個巫覡,最近自稱是水蛙大將軍下凡,說上天要降瘟疫懲罰福州百姓,只有給他供奉金銀香火,才能躲過一劫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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