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五十九章 獨見空驚目(1/2)
第361章 獨見空驚目
上游漂來的瘟船,就這樣泊在了萬壽尚書廟的水岸邊,遠遠望去像一具泡脹生苔的浮屍。紅眼水鳥叼著腐肉,在船舷上舞翅起落,發出陣陣哀鳴,怪叫一聲比一聲悽厲,圍看的百姓也越聚越多,臉上都蒙著一層死灰般的恐懼。
瞽目廟祝帶人檢視許久,向村民們宣稱這不是普通的漂船,而是蜑民的水鬼船,裡面的蜑民死後怨氣附船,會順著江水漂下來散瘟。
人群頓時炸開了鍋,福州百姓素來敬畏水神,也怕蜑民的邪術——在他們看來,那些世代住在船上、不入戶籍的水上人家,在陸上人眼裡本就半人半鬼,更能役使水鬼,散播瘟疫。
半晌過後,廟祝才壓下眾人的喧譁,臉上露出悲憫神色:「諸位莫慌!昨夜尚書公顯靈託夢於我,要在廟裡辦一場驅瘟大醮,請閭山九郎法主下凡,斬妖除瘟!只要法事做成,保得潭尾街平安無事!」
他宣布完不久,潭尾街就來了幾個手捧著帳簿和筆墨的青壯漢子,正是本地保甲的差役。
為首的差役清了清嗓子,高聲宣布:「按保甲規矩,驅瘟醮事,闔街共擔!凡住在此地的人家,不論貧富,每戶出錢一百文!三日之內交齊,遲交加捐白米一斗!若是敢抗拒不交,同等逋欠論處,一律扣下戶籍,不許出工。」
這話一出,人群里頓時響起一片唉聲嘆氣。一百文錢,在太平年月不過是半斗米的價錢,可如今哀鴻遍地,百業凋敝,對於潭尾街這些靠賣力氣餬口的貧民來說,無異於剜肉剔骨。
而一場驅瘟醮下來,花費的香燭錢、戲班錢、雜役工食都不啻數萬文,這些錢原本應該有商鋪作為捐資主力慷慨解囊,然而潭尾街家家窮苦,並不是那種商鋪林立的地方,就只能由各家各戶被動或主動參與攤派——若是不交這筆錢,往後在當地可就很難好好討生活了。
眾人只能捏著鼻子認了,隨著差役們挨家挨戶登記收錢,帳簿也開始翻得嘩嘩響。
而曾老漢這邊,除了江聞給的那五兩還債銀子,家裡剩下的銅錢,加起來也不過一百二十文,都留著買米下鍋的錢。
「曾瘸子,該你家了。」差役走到他面前,把帳簿往他眼前一遞,「家家戶戶一百文,不多不少。」
「差爺,能不能寬限幾天?」
曾老漢無奈道,「我們家貧,實在拿不出這麼些錢……」
「寬限?」
差役嗤笑一聲,身後幾個跟隨的游手之徒聞聲,便上來推了曾老漢一踉蹌,大聲地似要說給街坊們聽,「不交齊錢,瘟神到的時候全街遭殃,你擔得起嗎?」
耿精忠站在裡屋門口,冷眼看著這一切。
最終一番拉扯,曾老漢還是顫巍巍地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,一層層打開,裡面是十幾枚磨得發亮的銅錢,還有幾串用繩子穿好的小錢,隨後他數了三遍,才把整整一百文錢遞到差役手裡。
差役接過錢,隨手扔進錢袋裡,連看都沒看他一眼,轉身就走向下一家。
耿精忠本以為交了萬壽尚書廟驅瘟醮的錢,曾家就能安生幾日,可誰也沒想到,這僅僅是個開始。
當天下午,羅教的人就上門了。
來的是幾個穿著灰布短衣的漢子,為首的是個肥頭大耳的齋堂師公,手裡搖著一把蒲扇。
他一進門就雙手合十,念了聲「無生老母,真空家鄉」,然後開門見山:「老施主,閭山派那些法事沒用!瘟疫乃是上天降罪,罰世人的罪愆,只有闔家入我羅教,到了經堂做會,聽無生老母講經,才能免災脫難!」
曾老漢連忙站起身,陪著笑臉道:「師公,可是我們已經交了驅瘟醮的錢了……」
「那是白扔錢!」
師公把蒲扇一拍,身後幾個短衣漢子臉色立刻沉了下來,「那些尪師只會裝神弄鬼,往年交了錢的人家,不還是照樣死人?只有我羅教,才是真能救苦救難!」
他頓了頓,語氣強硬:「我告訴你,這次的瘟疫,專找不信無生老母的人!我這兒入教也簡單,每戶交五十文香火錢,今晚一起到齋堂做會,聽我講經就能保全家平安!」
曾老漢的臉一下子白了,家裡現在只剩下二十文,連買米都不夠了。
「師公,我們家實在沒錢了……」
曾老漢哀求道,「而且我女兒年紀小,不方便去經堂……」
「不方便?」
師公冷笑一聲,上下打量著曾阿妹,眼神里滿是不懷好意,「入教不分男女老幼,怎麼就不方便了?我看你是誠心不信!也罷,你不信就算了,等瘟疫來了,你女兒死了,可別後悔!」
說著,兩個潑皮隨從也跟著冷笑,嘴裡嘟囔著「不識好歹」「等著死吧」之類的話,堵在家門口便不走了。
曾老漢和對方又是一陣要價還價,急得滿頭大汗,最終咬著牙從床底下摸出一個瓦罐,倒出裡面僅有的二十文錢。
師公掂了掂銅錢,臉上這才露出笑容:「也罷,看你心誠,就饒了你這一次。什麼時候想清楚了就到齋堂來,不來的話,等無生老母怪罪下來,誰也救不了你!」
說完,帶著隨從揚長而去,曾老漢則長長地嘆了口氣,一屁股坐在椅子上,半天說不出話。
「他們說的齋會,究竟是什麼事情?」
耿精忠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。他實在無法理解,這些人明明是來敲詐勒索,為什麼曾老漢寧願傾家蕩產,也要乖乖交錢。
曾老漢抬起頭,眼睛裡滿是絕望和無奈:「公子你不懂……羅教的人惹不起啊。他們人多勢眾,官府都管不住,若是得罪了他們,他們怕是半夜放火燒屋,或者把兒女拐走賣到外地去。」
他頓了頓,聲音壓得更低:「而且……羅教的齋會,是男女廝混在一起,什麼醜事都有。若是不舍給他們錢財,他們就會到處造謠,說阿妹已經入了教,還跟男人鬼混過了。到時候,阿妹這輩子就毀了,再也嫁不了正經人家了……」
耿精忠聽罷沉默不語。
然而,上一波的紛亂還沒來得及平息,更大的麻煩就找上門了。
就在羅教的人走後不到一個時辰,就有個穿著綢緞長衫的漢子帶人闖進了曾家的木屋。
「我們是奉林家老爺之命,來收三一教的善款的。如今春疫大行,我家老爺大發慈悲,聯合城裡的士紳,舉辦義診施藥,還要義葬那些無人認領的無名屍。這都是積德行善的大好事,你們這些百姓,也該出點力。」
他翻開帳簿,用手指點著上面的名字,一字一句地說道:「按規矩,貧戶每戶出五十文,富戶每戶出五兩。你家嘛……特殊情況,就出三兩銀子吧。」
「三兩銀子?!」
曾老漢像是被雷劈了一樣,猛地跳了起來。
「拿不出來?」對方冷笑一聲,上前一步,逼近曾老漢,「曾瘸子,你當我是傻子嗎?先前契賣女兒得了二兩,昨天我還親眼看見,有個穿青衫的人給了你一錠銀子,怎麼剛拿到錢,就想賴帳?」
曾老漢的臉一下子變得毫無血色。他沒想到,自己家裡的事,竟然被林府的人看得一清二楚。他下意識地捂住胸口,往後退了一步,結結巴巴地說道:「那錢是用來還債的……真沒有了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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