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五十九章 獨見空驚目(2/2)
曾老漢的臉一下子變得毫無血色。他沒想到,自己家裡的事,竟然被林府的人看得一清二楚。他下意識地捂住胸口,往後退了一步,結結巴巴地說道:「那錢是用來還債的……真沒有了……」
可那人的手下不待分說,一人揪住曾老漢便要搜身,另外一人便抬腳往內屋闖去,準備要翻箱倒櫃。
就在這時,一直站在角落裡沉默不語的耿精忠,終於動了。
他從內屋緩緩走出,擋在曾老漢父女身前。
「滾。」
這一個字,清晰地傳入兩個家僕的耳朵里,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兩個家僕愣了一下,隨即上下打量著耿精忠,見他穿著一身不合身的粗布短衣,頭髮亂糟糟的,臉上還有風霜之色,看起來就像個落魄的流民,隨即哈哈大笑起來。
「哪裡來的野小子,敢管林家的事?」
家僕啐了一口,伸手就要去推搡耿精忠,「給我滾開!」
可他的手還沒碰到耿精忠的衣服,就覺得手腕一緊,像是被鐵鉗夾住了一樣。
耿精忠出身武將之家,平日裡沒少飛鷹走馬、馳騁試劍,動起手來自然不是幾個家丁能夠承受的,此時一肩膀撞了過去,那名家丁整個人就不由自主地飛了出去,重重地撞在牆上,半天爬不起來。
另一個家僕見狀,怒吼一聲揮拳就向耿精忠打來,耿精忠側身躲過,反手一掌拍在他的胸口,只聽「啪嚓」一聲,那名家僕慘叫一聲,捂著胸口蜷縮成一團,疼得滿地打滾。
耿精忠拍了拍手上的灰塵,冷冷地看著地上的兩人:「告訴你們,曾家的錢一分都沒有。再敢來騷擾,小爺下次打斷你們的腿。」
曾老漢一家三口都驚呆了,目瞪口呆地看著耿精忠,仿佛第一次認識他一樣。他們怎麼也想不到,這個平日裡沉默寡言的落魄公子,竟然有這麼大的力氣。
綢衫漢子被耿精忠震住,剩下的家僕哪裡還敢多說一個字,連滾帶爬地從地上爬起來,互相攙扶著,頭也不回地跑了。
看著他們狼狽逃竄的背影,耿精忠緩緩轉過身,看向依舊驚魂未定的曾家三口。
「不用怕他們,這幫人不敢再來的。」
他早就看出來了,這兩人就是曾老漢契賣女兒的林家僕人,顯然是看中曾老漢手裡這筆現銀,轉手就要用善舉名目給敲詐回來,也擺明了是盯梢了許久,打算來敲骨吸髓了。
「公子,我是怕他們出去亂嚷嚷,讓你的仇家找到了……」
曾老漢半是感激半是為難地囁嚅道。
耿精忠不以為意道:「無妨,我在這裡藏身也就兩日功夫。若是他們還敢上門,我倒要看看他們有多少本事。」
………………
「子鹿,你可算回來了。」
福威鏢局正堂,林震南端著兩杯岩茶肉桂走過來,將其中一杯推到江聞面前,「你把耿精忠放在那龍蛇混雜的地方,究竟是何用意?難不成指望他體恤民情?」
江聞直看著林震南,說道:「他既然想掌控靖南王府、穩坐在福州城,至少得知道普通百姓過的是怎樣日子,但我可沒指望他吃兩天苦,就生出仁心善念。倒是你那裡,可打聽得什麼消息?」
林震南臉上滿是凝重,「我剛從曾都統府回來,打聽到的消息不太妙。」
江聞收回目光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:「靖南王府那邊,真出事了?」
「何止是出事。」
林震南在他對面坐下,壓低了聲音,「王府府門緊閉數日,除了每日卯時的軍務議事,其餘時間一概不見外客。就連平日裡負責採買的下人,進出都要經過三道搜身,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。」
「最奇怪的是,周氏老福晉已經整整七日沒有露面了,府里對外只說她偶感風寒,正在靜養,可外界都在傳,她怕是得了什麼怪症。」
林震南緩了緩氣,繼續說道:「曾養性說,王府里的侍衛也換了一批,都是周氏的心腹,三公子耿聚忠也被禁足在自己的院子裡,不許隨意走動。看樣子,周氏是打算趁耿精忠不在,徹底掌控王府的兵權。」
江聞聞言卻沒有露出意外的神色,反而輕輕搖了搖頭:「周氏的這點手段,我早有預料。真正讓我擔心的不是她,而是另一件事。」
「哦?」
林震南一愣,「還有比耿精忠回府奪權更要緊的事?」
「昨日我在上下杭碼頭轉了一圈,發現了一件怪事——江上接連漂來好幾艘無人的死船,船上的人死狀悽慘,都說是水鬼散瘟。」
江聞放下茶杯,思索道:「福州的瘟疫,歷來都在春夏之交最為猛烈。濕熱蒸騰,疫氣滋生,一旦爆發怕是千里絕戶的慘狀。這件事,比耿精忠能不能奪回王府要難處理百倍,可換過來想,這或許也正是反客為主的契機。」
江聞這麼說著,神色也有些猶豫,擔心福州真的爆發猛烈的瘟疫。
在《清史稿》這類官方正史中,關於1660年的福建疫情記錄寥寥,似乎一切都太平安穩,但這很可能是官方刻意淡化的結果,因為同時期的福建,邵武、延平等府也已連續多年發生大疫,福州作為通商樞紐很難獨善其身。
然而後世一部私人筆記《榕城紀聞》中,作者是清初一位自號「海外散人」的匿名文人,隱約提到過這一年的福州爆發過一場瘟疫。
福州瘟疫中最突出的是鼠疫與霍亂,這兩種疫病四季都有發生,福州人俗稱鼠疫為「剝核」,稱霍亂為「吐瀉」,稱肺炎為「跌勞」,其中以鼠疫最為嚴重,最為廣傳,對其認識也最為深刻。
吳宣宗《鼠疫約編》即已經發現:「所謂鼠疫,疫將作而鼠先斃,人觸其氣,遂成為疫,蓋地氣暴發,鼠得之最先,嘗於水缸恣飲滿腹,甚至案上茶杯,稍沾余滴,人之不察,誤食其餘而受毒,遂不淺矣。固不獨睹死鼠,不及掩鼻,感觸其氣已也。」
但要最終確認,還是得到實地調查一番。良久之後,江聞終於轉過身,說出了自己的決定。
「明日,我去看看那些死者的屍體,你且繼續盯著靖南王府,一旦周氏有任何異動,立刻派人通知我。記住,此事萬萬不可聲張,否則只會引起更大的恐慌。」
「放心,你自己也要小心。」
林震南仍舊面露憂色:「可這瘟疫貫是來得蹊蹺,要從哪裡找到源頭?倒說起來,是否要讓人通知修兒走慢些,或是乾脆叫他們改道別回來?」
但江聞已經閃身出門,只見他輕輕一躍就翻過了牆頭,留下一句話。
「恐怕與閩江之水脫不了干係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