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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百五十八章 陋巷春偏少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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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60章 陋巷春偏少

日頭漸斜時分,潭尾街一處木屋有個婦人正在生火,一捆濕柴被塞入灶膛里燒得噼啪作響,不一會冒出滾滾濃煙,嗆得人眼淚鼻涕橫流。

而這處屋子本就低矮逼仄,又沒開窗戶,濃煙無處散去,在屋頂盤旋成一道道灰黑色的雲霧,耿精忠連連咳嗽,抬手掩住口鼻,曾阿妹遞來一塊粗布帕子勸道:「公子先去屋外避一避,這兒近水柴都是濕的,燒起來就是這樣,等火旺了就好了。」

耿精忠捂著口鼻走出屋外,而清晨時分,江聞就是在此處與他道別。

江聞說接下來的幾日,他會去查探靖南王府的蹤跡,若無性命攸關之事,便不會輕易現身,並且要他在此處安心蟄伏,務必等到有了雷霆一擊的把握,再重返靖南王府——而他一旦有線索就會來此傳遞消息,期間切記不可踏出潭尾街半步。

江聞的意思很明確,白龍魚服看似風流瀟灑,實則是不得已而為之。耿精忠這次既要反擊,又要找到關鍵,否則若落下弒父逼母的名聲,或時機不對便顯露歪嘴龍王真身,等於是徒增笑柄耳。

耿精忠對此重要性也心知肚明,連日的奔波與驚嚇,讓他更加懂得隱忍,於是他看著江聞青色衣袂在巷尾一閃而逝,如同融入市井的一縷青煙,轉瞬間便沒了蹤影。

耿精忠神遊物外地思索著對策,不知過了多久,婦人終於端著飯菜走離了灶台,擺在那張方桌之上。

老舊的粗瓷大碗裡,盛著滿滿一碗雜粥,說是粥,其實大半都是番薯干煮成的,只有零星幾粒白米沉在碗底,泛著微弱的黃褐光澤。

僅有的配菜是旁邊擺著的兩個小小瓷碟,一碟是深褐色的埕頭糟菜,鹹得發苦,另一碟則是指甲蓋大小的河魚乾,泛著青黑色的油光,腥得發膩。

席間主人尚未開動,已經有幾隻綠頭蒼蠅嗡嗡地繞著碗碟打轉,時不時落在粥碗邊緣,曾阿妹連忙揮了揮手逼它們四散飛去,可沒過多久又不依不饒地聚攏過來。

「公子,快來吃飯了。」

耿精忠踱回屋內,原本胃裡竄著一股酸水,讓他這幾日茶飯不消,然而眼前這幾樣簡陋到極致的飯菜,卻忽然讓耿精忠來了食慾。

他連日來風餐露宿,除了啃干硬的乾糧,就是喝水壺裡發臭的熟水,胃裡早已空得發慌,此刻拿起筷子也顧不上燙,便湊在碗沿大口大口地喝起粥來。

番薯原產呂宋,明萬曆間的長樂華僑陳振龍攜歸種苗,移植成功後繁殖迅速,而福州就是最早推廣的地區,如今也成了最高產的雜糧作物。

為了儲存,福州人將番薯刨切成長約一寸的絲條狀曬乾,做飯時放入鍋中熬煮,此刻碗裡番薯絲帶著淡淡的甜味,混著白米的清香,滑入腹中便將五臟六腑熨帖得都舒展開來。

耿精忠又夾了一筷子糟菜,咸鮮滋味就著小魚乾的咸腥,竟也吃得津津有味。

然而熱粥順著喉嚨滑下,燙得他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,他吃得太急,只覺得腿上的毒疹被粥中熱氣一蒸,又開始鑽心的癢,這才忍不住放下筷子掀起褲腿,露出布滿紅疹的大腿,有些地方已經被他反覆抓破,結著暗紅色的痂。

「公子慢點吃,你腿上這好像是毒疹。」曾阿妹看著他狼吞虎咽的樣子,忍不住小聲說道。

耿精忠這才抬起頭,發現曾老漢、婦人還有曾阿妹都站在一旁,靜靜地看著他,桌上的碗筷一動未動。他愣了一下,疑惑地問道:「一起吃呀,你們的飯怎麼還不端上來?」

話音落下,三人臉上都露出了尷尬的神色,曾老漢用拐杖戳著牆角的雜草:「我們不餓,公子先吃就好。」

耿精忠心中一動,瞬間明白了過來。這幾碗粥,怕已經是這家人一頓的口糧。

他放下碗筷道:「等我渡過此劫,日後必有厚報。」

曾老漢卻連連擺手:「公子說哪裡話。先前那位貴人說好,已經給了我們五兩銀子。況且公子一看就是落難至此,能幫一把是一把,哪裡還敢奢求什麼厚報。」

耿精忠暗暗好笑,心想這老頭哪裡知道,眼前這個落魄的年輕公子,乃是手握重兵的藩王,自己日後照拂一二,也夠他們消受的了。

此時的曾阿妹,還盯著他腿上潰爛的皮膚,皺著眉頭說道:「公子,你這腿上的疹子看著好嚇人。待會我帶你去抓藥,可不能再拖了。」

耿精忠神色微變,自己這處毒疹乃是外邪入體、瘴氣熏蒸所致,只要離開大鼠船那骯髒低濕的船艙,大抵也是能好的,就是每日折磨過甚,卻不知道這家人連吃喝都成負擔,哪裡來的錢財尋醫問藥呢?

然而他也只是猶豫了片刻,又想到自己若是留在這裡,這家人定然不好意思吃飯,便推開吃空的瓷碗,點了點頭:「那就麻煩姑娘了。」

兩人走出木屋時,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來,潭尾街的小巷裡,零星幾戶點起了油燈,昏黃燈光從破舊窗欞里透出來,映得地上的髒水泛著粼粼的波光,倒是比白日裡看著整潔幾分,而更多戶則買不起煤油照明,三三兩兩地坐在門口閒聊,打發著黃昏日暮的時光。

沿著小巷走了百餘步,耿精忠發現自己又回到萬壽尚書廟前。

這座廟宇始建於南宋,歷經數百年風雨,雖幾經重建修繕,卻依舊難掩滄桑。朱紅色廟門的漆皮剝落,露出裡面斑駁蟲咬的木頭,門楣上懸掛著一塊熏得黧黑的牌匾,上書「萬壽尚書廟」五個大字,筆力遒勁,落款乃是明代大儒黃道周所書。

廟前留有一片略為開闊的石板地,整座廟乃是臨江而建,滔滔的閩江水在不遠處奔流不息,些許晚歸的帆船揚起風帆,正趁著暮色緩緩駛向碼頭。而另一邊,仍有香客們絡繹不絕地走進廟宇,手中拿著香燭,臉上帶著極為虔誠的神色。

曾阿妹帶著一股東道主的熱情,向耿精忠介紹道:「這座廟裡供著的尚書公,聽說是以前的一個大官,鄉里都說特別靈驗,能保佑行船平安,還能治病消災。」

耿精忠看了看廟中重修碑文,發現這裡供奉的是南宋名臣陳文龍,元兵南下時他率兵死守興化,兵敗被俘後寧死不降,絕食而死,後來百姓們為了紀念他,就建了這座廟。

然而朝廷六部中並沒有水部,僅有都水司一職,明朝也僅在洪武年封陳文龍為福州府城隍爺,恐怕是陳文龍曾守福州水部門,以訛傳訛成了水部尚書,而所謂的神靈庇佑,不過是百姓們的自我安慰罷了。

曾阿妹走到殿外,恭敬地雙手合十,對著塑像深深鞠了一躬,隨後走到一旁的廟祝身邊,從懷裡掏出兩枚磨得發亮的銅板,遞了過去。

那廟祝是個乾瘦老者,瞎了一隻眼睛,另一隻眼睛渾濁不堪,頭上卻系紅色法巾裹額。他接過銅板,也不說話,只是從香爐里抓了一把香灰,用一張粗糙的黃紙包好,又用三叉鈴晃過其上,便遞給了曾阿妹。

曾阿妹連連道謝,拉著耿精忠走出了廟宇,低聲交代著。

「這香灰一定要用井水調了敷,不能用河水,船工說敷上三日,不沾葷腥,不可見風,就毒疹自消了。」

耿精忠嘆了口氣就要拒絕,而曾阿妹卻十分堅持地說道:「我們這萬壽尚書廟的香灰敷上,很管用的。好多跑船的船工得了這種毒疹,都是這麼治好的,再拖下去,怕是腿都要爛瘸了。」

耿精忠猶豫片刻,才無奈道:

「那就多謝了。」

回到曾家木屋,婦人將耿精忠換下的骯髒衣服拿去浣洗,耿精忠轉而穿上曾老漢的粗布短衣,不過衣服又短又小,只能緊繃在身上。曾阿妹則打來一小碗井水,將整包香灰倒進去,攪拌成糊狀,然後小心翼翼地敷在耿精忠的腿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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