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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百五十八章 陋巷春偏少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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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曾家木屋,婦人將耿精忠換下的骯髒衣服拿去浣洗,耿精忠轉而穿上曾老漢的粗布短衣,不過衣服又短又小,只能緊繃在身上。曾阿妹則打來一小碗井水,將整包香灰倒進去,攪拌成糊狀,然後小心翼翼地敷在耿精忠的腿上。

耿精忠也知道這是貧民不得已的法子,然而隨著清涼感從皮膚傳來,鑽心的癢意竟然真的減輕了不少。

夜色漸深,潭尾街漸漸安靜了下來,只余偶爾幾聲狗吠和江面上的鷗鷺叫聲。

曾家的屋子很小,里外只有兩間房。裡屋擺著兩張木板床,一張留給耿精忠睡,另一張則由曾家母女擠著睡,曾老漢在鋪好門板之後,則獨自搬了一張竹椅放在門口,手裡握著那根磨得光滑的竹拐棍,和衣而臥。

「公子,你安心睡吧,」

曾家自然也點不起油燈,曾老漢寡言少語、婦人不敢和他攀談,只有曾阿妹似乎對於來客有些好奇。

黑暗中,她的聲音格外清晰,「這裡魚龍混雜,什麼人都有,經常有小偷小摸的。我爹睡在門口,拿著拐棍,沒人敢進來的,以前隔壁貝婆家裡,就是因為沒人守著,半夜被賊把鍋都偷走了。」

春末的天不算冷,耿精忠沒有回話,自顧自地躺在硬木板床上,身下只鋪著一層稻草。

屋子裡瀰漫著濃重的霉味和稻草的氣息,還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,那是婦人給人洗衣服時留下的——起初他還有些不習慣環境,可漸漸地,竟然也慢慢適應了異味,腿上敷過的那些香灰,似乎對於收干傷口有些好處,也沒有了之前那種鑽心的癢痛。

只是他身高體壯,下午那碗雜粥早就消化殆盡,此時肚中不免飢餓了起來,心想著早知道就讓江聞多留點行軍乾糧下來了,那碗番薯絲粥看著多,其實根本不頂餓,沒過幾個時辰就消化完了。

隨後他翻了個身,望著低矮的屋頂,思緒萬千。

他想到了靖南王府,又想到了江聞。

此人武功深不可測,心思更是縝密如發,若不是他,自己恐怕早已死在建寧府的刺殺中了——

可他真的是真心相助嗎?

耿精忠搖了搖頭,他不信,在這亂世之中,沒有無緣無故的幫助,江聞如此幫他,不過是互相利用,想借著靖南王府的勢力,在福建站穩腳跟罷了。

還有母親周氏,為了讓耿昭忠繼承王位,竟然不惜痛下殺手,自己早年就作為質子遠赴深宮,竟然落得眾叛親離的下場……

思緒飄遠,他又看向門口的方向——黑暗中,能隱約看到曾老漢守在門口的佝僂身影。

「等我奪回王府大權,或許把他們納入王莊做個佃戶?」

耿精忠在心裡默默想道,但是隨即又猶豫了,他想到曾老漢瘸腿年邁,就算給了他們土地宅子,就憑兩個女流也耕不動田地,到時候欠了王府的田賦又該如何處置?

想著想著,倦意漸漸襲來,他打了個哈欠,閉上眼睛,慢慢進入了夢鄉。

………………

這一覺似乎格外漫長,可天剛蒙蒙亮,耿精忠就被屋外一陣嘈雜的吵鬧聲驚醒了。

他猛地坐起身,揉了揉眼睛,只聽得外面人聲鼎沸,夾雜著驚呼和尖叫,曾老漢也早已經醒了,老頭搬來門板正拄著拐棍,探頭探腦地向門外張望。

「怎麼了?」耿精忠一邊回神一邊問道。

「好像是那邊又出事了,」曾老漢皺著眉頭說道,「聽聲音,就在尚書廟那邊。」

耿精忠心中一動,連忙穿上鞋子,跟著曾老漢走出了木屋。

此時,萬壽尚書廟門口的水岸邊,已經圍滿了人群,眾人指指點點,臉上都露出驚恐的神色,耿精忠憑著身高力壯擠開人群,走到前面,一眼便看到了一艘泊在岸邊的破船。

那是一艘閩江常見的麻雀船,長約二丈,兩頭尖細,只是格外地破敗不堪,船身布滿了青苔水草,舷板已經腐爛發黑,上部甚至裂開了大口子,露出底下黑洞洞的船艙,而船帆早已是爛成了布片,掛在折斷的桅杆上,在江風中獵獵作響,如同招魂引路的幡旗。

「怎麼又來一艘……」

「不祥之兆啊。」

「快找人去請尪師!」

耿精忠聽著議論,忽然聞到一股難以形容的惡臭從船上傳來,混合著腐屍味、魚腥味和江水的腥氣——這股味道,比他這幾日接觸到的都要臭,直熏得人頭暈目眩,忍不住作嘔。

「別靠近!都別靠近!」一個沙啞的聲音喊道。

眾人循聲望去,只見那個瞽目的廟祝正拄著拐杖,跌跌撞撞地從廟裡跑出來。

「這是瘟船!上面的人都死了!」

廟祝聲音顫抖著,「這艘船是從上游漂下來的,船上的人全都死光了,死得不明不白!不許靠近,誰靠近誰就會被纏上!」

人群頓時一陣騷動,許多原本不明所以的人紛紛後退,而早有預料的人們臉上則露出驚恐的神色,其中的老人們挾著幼童立即轉身逃跑,卻又忍不住好奇,屢屢回頭張望。

耿精忠站在人群中,緊緊盯著那艘破船,此刻天朗氣清,他又視力極好,便徑直看到船艙的陰影里,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晃動,引得船邊波瀾微動。

隨著破船靠近,只聽得數聲怪叫,便有幾隻醜陋的水鳥猛然彈出頭,開始在船艙間進進出出,它們的羽毛稀疏雜亂,眼睛通紅,嘴裡叼著不知名的肉塊,不斷發出嘶啞的鳴聲。

而更讓人毛骨悚然的是,船邊的江水裡,還聚集著密密麻麻的蛙魚之物。

許多水蛙長得極為怪異,頭小腹大,皮膚在密密麻麻的青黑斑點上布滿了疙瘩,眼睛則鼓鼓地泛著綠光,此刻貼在外甲板上一動不動,如同船身一個個呼吸鼓動著的黑色肉瘤。

而那些鱸魚互相擁擠,肥碩得嚇人,身上點線的花紋扭曲怪異,如一張張猙獰的臉譜,此刻圍著破船不停地打轉,像一圈不可描述的畸形肉鰭拍打水面,濺起道道黑色水花,仿佛正是它們在簇擁著這艘死船,帶著船內不甘心失去的冤魂,趁夜駛入了碼頭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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