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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百一十八章 惟願孩兒愚且魯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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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武夷派就派個沙包上來?」

但謝知微心中生出慍怒,他發現對手並非無力還擊,而是渾不在意,仿佛自己正在給對方盡心盡力地拍灰。

只聽得他清嘯一聲,身形拔地而起,雙掌交迭如抱太極,正是上清太極拳中殺招「物我偕游」的起手式,內力鼓盪衣袍獵獵,這一擊便要叫這痴傻小兒筋斷骨折!

然而就在他站樁蓄力,氣勢攀升至頂點的剎那,一直被動挨打的小石頭,那呆滯的瞳孔深處,一絲野獸般的凶光驟閃即逝!

嗷嗚!

謝知微只覺眼前一花,那矮小的身影竟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貼地竄入到自己腳下,雙臂各擒拿住一處大穴猱身而上!

緊接著左肩頸連接處,就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!小石頭竟然如一隻捕食的幼豹,狠狠一口咬在了他左肩斜方肌最厚實的肌腱上!

「呃啊——!」

謝知微的慘嚎瞬間撕裂了演武場的喧囂,什麼「物我偕游」,什麼名門風範,全被這鑽心劇痛碾得粉碎!

他本能地運足內力猛震,試圖彈開這掛在自己身上的「怪物」,可小石頭那口細密的鐵齒銅牙,此刻已深深嵌進皮肉,咬合力大得驚人。

台下死寂一片,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這荒誕又駭人的一幕:

武當高徒風度盡失,歪著脖子,臉因劇痛扭曲變形,而那個被揍了半天的小傻子,正死死咬著他肩膀,雙腳離地懸在半空晃蕩,像只叼住獵物的樹懶。

要知道斜方肌乃是人身發力的要處,謝知微只覺得半邊身子都麻,雄渾內力涌過去也如泥牛入海,偏偏小石頭身材矮小,他手夠不著腳也踢不到,越是掙扎,那利齒便陷得越深,溫熱的血迅速洇透了青色衣料,隨後灑落在了擂台的地面上。

「……第一場,是武夷派勝了。」

隨著馮道德面色陰沉地宣布,謝知微也從牙縫裡擠出破碎的嘶吼,最後一點名門弟子的矜持蕩然無存。

沒辦法,誰都看得出來,能留給他的最後辦法,就只有滿地打滾了,但他剛才已出手試探過那橫練的身體,知道就算打滾也只能徒增屈辱,自損名聲罷了。

小石頭聞言立刻松嘴,「噗通」一聲落回地面上。

他茫然地舔了舔嘴角的血跡,又回到那副呆愣愣的表情,仿佛剛才那兇殘一咬與他毫無關係。

謝知微這才捂住鮮血淋漓、深可見齒痕的肩膀踉蹌後退,看向小石頭的眼神充滿了驚悸,哪還有半分名門弟子的從容?只有肩頭火辣辣的劇痛,提醒著他這場比武是如何以一種荒誕至極的方式結束。

台下傳來一陣陣議論。

「這……這也太不體面了。」

「小孩子嘛,咬人抓人都是尋常事。」

「武夷派到底教的是什麼武功?」

「我們要吩咐弟子,以後在江湖上碰見要躲遠點。」

江湖人士們的議論,既是對武夷派的鄙夷,也是對武當派的奚落,可他們看見江聞那壞笑的模樣,就知道對方是故意的。

「師父我贏了。」

小石頭來到江聞身邊,仰著頭說道,江聞摸了摸他的腦袋。

「……打得不錯。要真遇到生死相搏的時候,還可以摳他眼珠子,讓他首尾不能相顧。」

江聞一邊說著,還向范興漢投去致謝目光。這幾日范興漢盤桓無事,主動找到小石頭傳授虎爪擒拿手,針對他身量矮小的缺陷,研究出了幾處攀身定穴的路線,最終才演化出這招啃咬。

只是這個贏得不太優雅,這讓江聞想起前日的江湖質疑,連忙囑咐下一個人。

「胡斐,記住為師說的用劍,一定要用劍!」

「對了,最好能讓對方投降,心服口服的那種!」

就在群議洶洶時,仙都派第二位弟子已經登台,此時已無初見的輕慢——

剛剛同門落敗的狼狽猶在眼前,此刻他面容冷峻,身軀如一張繃緊的弓,目光如電地牢牢鎖定對面,那個蓬髮遮眼、腰間懸劍的少年——胡斐。

「仙都派凌霄鶴,請賜教!」

話音未落,凌霄鶴已身形疾進,手中長劍「嗡」地一聲清鳴,直指胡斐咽喉!

先前輸掉一陣,已讓掌門不喜,故此馮道德要求弟子一上場時,無需試探全力以赴,只求最快速度贏下擂台賽。

上清劍法一旦施展便身形飄渺,出手之奇匪夷所思,這式「白虹貫日」毫無試探之意,劍光迅捷無倫,帶著凜冽殺機,引得台下驚呼一片——剛剛戰雲未散,誰都看出他出手便是殺招,意在速戰速決,洗刷前恥!

他本身劍術天賦就卓絕過人,同輩之中未逢對手,這一場既然比試的是兵刃,凌雲鶴不相信對方敢跟自己換傷!只要攻勢足夠凌厲,完全可以將對方壓制到極限!

然而胡斐的反應,也令所有人錯愕。

他仿佛未聞劍嘯,更似未見寒芒,只是呆立原地,蓬亂的頭髮下,一雙眼睛空洞地凝視著前方,唯有左手五指在身前無聲地屈伸掐算!

只見拇指、食指、中指次第屈伸,快得幾乎生出殘影,口中似有極細微的計數聲,整個人沉浸於一種奇異的推演狀態中,對迫在眉睫的死亡威脅恍若未覺。

凌雲鶴心中冷笑,只道這少年被嚇傻了,劍尖此時距胡斐咽喉僅餘三寸,正打算架劍在喉點到為止。

就在這電光石火間,胡斐動了一下。

只見他的動作幅度極小,甚至顯得有些笨拙遲滯——右腳跟向左後方微微一挪,身體隨之側偏寸許。而那必殺的一劍,幾乎是貼著他頸側皮膚擦過,凌厲劍光甚至割斷了幾縷飄起的亂發!

凌雲鶴以為他進退失措,心中一凜手腕急轉,劍勢化為「玉帶圍腰」,轉向橫削胡斐腰肋。然而胡斐卻像是早已算定,上身一個極其彆扭的後仰,如同被無形的絲線牽引,險之又險地避過劍鋒,再次掙脫了凌雲鶴的劍勢,並且身體重心未失,左手掐算也一刻未停。

凌雲鶴知被戲耍,只覺憋悶異常,他的劍招越使越快,「神鶴渡雲」、「仙人撫頂」、「餐風飲露」……上清劍法的精妙招數傾瀉而出,劍光如織,將胡斐裹在其中。每一次攻擊都凌厲刁鑽,直指要害。

可胡斐的身影搖搖欲墜,卻在那片劍網中詭異地穿梭著——

他時而如風中弱柳,時而如波間浮木,不停以不可思議的角度矮身滑步,每一次閃避看似險到極致,卻又精準得毫釐不差,那柄懸在他腰間的長劍,竟始終未曾出鞘!

台下眾人看得目瞪口呆,先前對他的擔心早已煙消雲散,只剩下難以置信的駭然。

而另一邊,凌雲鶴的額頭已滲出冷汗。

他感覺自己的每一劍,都被對方給提前看穿了,仿佛自己不是在進攻,而是按著對方預設的軌跡在舞劍!

羞憤與焦躁如同火焰灼燒著他的理智,他猛提一口真氣,將畢生功力灌注劍身,使出了壓箱底的絕技,只見長劍繞臂化作一道匹練,帶起沛然莫御的罡風,直劈胡斐肩臂,封死了一切躲閃的可能!

可就在劍勢臨身的剎那,胡斐那始終掐算的左手猛地攤平後握拳,蓬髮下的眼眸驟然爆射出懾人精光!

「噌!」

腰間長劍終於出鞘,發出一聲短促的輕吟。

長劍握在胡斐手中,沒有炫目的劍光,沒有繁複的招式,那柄尋常長劍仿佛只是隨意地向前一遞,劍尖卻無比精準地,在凌雲鶴的雷霆萬鈞之勢下,點在了他持劍手腕的神門穴上!

「噹啷!」

一股酸麻劇痛瞬間席捲凌雲鶴整條右臂,長劍再也握持不住,脫手墜地,他驚駭欲絕,本能地想要後退,卻感覺喉間一涼!

劍光散去,胡斐冰冷的劍鋒穩穩地貼在了他的頸側動脈之上,刃上傳來一股沉重如山的冰冷,告訴他此刻勝負已分。

洪文定低聲問江聞道:「胡師弟的『岱宗如何』,竟然已能料敵無形?看上去比我的『天蠶功』也不遑多讓。」

江聞無奈道:「還差得遠呢。我讓他全力壓制魔性,這小子卻劍走偏鋒,沒有十足把握絕不出手,現在根本是憑著一股不怕死的勁頭跟對方拼膽氣——我真怕他哪天把自己玩死。」

「認輸。」

胡斐的聲音沙啞低沉,透著一種計算後的冷漠。

凌雲鶴臉色漲紅如血,牙齒咬得咯咯作響。

身為武當這個名門大派的得意弟子,被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少年擊敗不可怕,被人以如此詭異的方式擊敗也不可怕,但被人劍指咽喉逼其認輸,這絕對是奇恥大辱!

師門還在身後觀戰,強烈的自尊心讓他梗著脖子,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:「……不認!」

他思考著如何脫身,他相信再比斗一次劍法,他絕不會讓對手有機可乘,可胡斐眼中那抹野獸般的凶光驟然一閃!

「砰!」

毫無徵兆,胡斐的左拳狠狠砸在凌雲鶴的腹部!

凌雲鶴只覺得五臟六腑瞬間移位,劇痛讓他眼前發黑,悶哼一聲差點彎下腰去,若非胡斐的劍還架在他脖子上,他早已癱軟在地。

「服了沒?」胡斐的聲音依舊平板無波,仿佛在問一個算式的結果。

凌雲鶴痛得幾乎說不出話,但眼神里的屈辱和倔強更甚。

「砰!」

又一記重拳,砸在同一位置,力道似乎更沉一分,凌雲鶴身體劇烈顫抖,舌頭咬破,嘴角溢出一絲鮮血。

「服了沒?」胡斐重複著,眼神銳利如鷹隼,透過蓬亂的髮絲死死盯著他扭曲痛苦的臉。

凌雲鶴張了張嘴還想硬撐,可那冰冷的劍鋒和腹部撕裂般的絞痛,徹底擊垮了他的意志。

在胡斐那毫無感情、仿佛只會執行計算的冰冷目光逼視下,恐懼終於壓倒了羞恥,他艱難地、極其微弱地點了點頭,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個破碎的音節:

「……服……」

胡斐聞言,眼中的凶光如潮水般退去,重新變回那副木然空洞的模樣。

他緩緩收劍、歸鞘,看也沒再看癱軟在地、面如死灰的凌雲鶴一眼,轉身默默走下擂台,只留下滿場死寂的江湖群豪,和台上那位武當高徒壓抑不住的、混合著痛苦與恥辱的模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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