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一十八章 惟願孩兒愚且魯(1/2)
第320章 惟願孩兒愚且魯
「赴會」二字在止止庵上空迴蕩,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宣告意味,也說明這並非尋常的拜訪,似乎是有約在先。
來者身份非同小可,在場武林人士,誰不知武當派乃鼎盛數百年之名門大派,執武林牛耳,馮道德更是聲名赫赫的當代武當掌門,一身武功深不可測。
仙都派雖名聲稍遜,卻也是道門正宗,掌門洞玄子更是以一手凌厲迅疾的「兩儀劍法」聞名。能讓這兩派高手聯袂而至,此事分量之重,自然足以讓在場任何江湖勢力側目。
原本忙著撒幣的林震南臉色驟變,壓低聲音對江聞急道:「子鹿,這武當馮道德怎會親臨此地?他們看起來是敵非友,也不好收買啊..….」
他深知武當的大派作風,更知曉江聞與其關係並不融洽,甚至是頗有齟齬,如今馮道德親至,無異於將巨石投入了一潭暗流洶湧的池水。
江聞神色平靜無波,目光依舊投向山門方向,仿佛早已預料到林震南的驚詫。他淡淡道:「是我寫信請來的。」
「什麼?!」
林震南差點沒壓住聲音,難以置信地看著江聞——這幾年的武當派鋒芒畢露,經常介入地方江湖紛爭,行事霸道無比,江聞此舉無異於引虎下山。
「林兄稍安。」
江聞嘴角勾起一絲難以捉摸的弧度,聲音沉穩依舊。
「要知道黑粉也是粉,關注就是力量。這場武林大會,我要的就是天下震動,要的就是八方雲集。因此我修書一封,說若是他們派人前來,便可將八仙劍客的死因據實相告……」
江聞微微一笑,「只是沒想到武當、仙都這等名門正派的掌門,今日都『屈尊』蒞臨,豈非天大的驚喜?也好借著他們的名頭,打出最好的招牌,更能襯出我武林大會之氣象。」
他話未說完,山門外已然響起肅穆清越的道家禮樂之聲,兩隊人影踏著樂聲,自瀰漫的寂靜中緩緩行來。
左邊一隊身著道袍,步履沉穩堅定,為首者面相古拙,容貌清癯,眼神深邃如古井,正是江聞的老熟人,武當掌門馮道德,其身後仗劍弟子皆氣度沉凝,武當名門的氣象撲面而來。
右邊一隊則落後於武當半步,為首的道長身形瘦削,年歲四十上下,右側腰間懸一口長劍,行走間隱隱有風雷之勢,正是以「兩儀劍法」聞名的仙都派高手洞玄子——
仙都派雖僅僅是武當旁枝,規模遠不及武當,但其正宗道門底蘊與洞玄子凌厲的鋒芒,亦不容小覷。
兩隊人馬儀仗分明,道樂莊嚴,與原本赴會的小門小派、江湖散人們涇渭分明,如今排場十足地步入止止庵前的會場,自然帶來一種無形的威壓。
原本喧鬧嘈雜的止止庵落針可聞,無論是爭搶擂台的弟子,還是穩坐上首的各派掌門,目光盡數被這聯袂而至的兩大道門巨頭所吸引,臉上無不露出震撼與凝重之色,心裡都知道武當仙都親臨,這分量之重完全足以改寫這場武林大會的走向。
江聞在萬眾矚目下,從容起身迎上前去,徑直來到馮道德面前數步之遙,才停下腳步。
「馮掌門,洞玄道長,遠道而來有失迎候。」江聞拱手朗聲道,聲音清晰傳遍全場。
自福州一別,馮道德似乎武功又有進境,也可能尋到了融合佛道武學的方法。他深邃的目光如實質般落在江聞身上,仿佛燭火爍爍,望之森然。
他微微頷首,稽首還禮:「江掌門相邀,武當怎能不至。我素知江掌門手段不凡,後聞『君子劍』之名赫赫,掌門莫怪我姍姍來遲便好。」
馮道德的聲音平和,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威儀。
在福州城時,馮道德倨傲地只稱呼江聞為道長,不肯承認他這個微末武夷派的掌門身份,如今再次相遇,馮道德倒是很乾脆地承認了這個門派,顯然是江聞在江湖上的名聲起到了作用。
兩人目光於半空中交匯,言語中並非陌路,便有一股竊竊私語在底下傳動。眾人聽到馮道德隻言片語中的意思,與江聞熟識甚至是在聲名鵲起之前,這背後的意味,就值得好好琢磨了。
更重要的是,一方是執武林牛耳多年的泰山北斗,一方是意圖攪動風雲的新銳門派,這一碰面就明里暗裡的交鋒,瞬間成為了全場無可置疑的焦點。
馮道德這番言語,表面波瀾不驚,實則帶著層層暗涌,他話語間模稜兩可,似褒實貶,仿佛不認可江聞這「君子劍」的名頭,更無意參與這場武林大會,只將此視作一場鬧劇。
但江聞臉上那抹淡然的笑意卻未曾褪去,仿佛早已預料到對方會做如此姿態。只見他微微側身,做了一個「請」的手勢,目光投向不遠處兩株枝幹遒勁、冠蓋繁茂的古桂樹。
「幸逢馮掌門高論,然則此地喧囂,不如借這兩株宋桂的清蔭,容江某一盡地主之誼,與道長細談如何?」
兩人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,緩步走向那兩株見證了數百年滄桑的宋桂。隨即武當弟子在後側護衛,與繁茂的枝葉一同隔絕住大部分喧囂,形成樹下一方靜謐天地。
甫一站定,馮道德那深邃如燭的目光便又直刺江聞,方才那點虛與委蛇的客套瞬間消失殆盡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質詢。
「江掌門,我此番前來是為徐崇真兩人在雞足山離奇身亡一事……此事,武當上下都需要一個交代。」
江聞聞言,神色絲毫未變,甚至嘴角的弧度還加深了些許。
馮道德乃是由少林叛入武當的高手,縱使他在武當青黃不接時力挽狂瀾,武當內部派系的鬥爭也絕不會熄滅——即便在這個特殊時代,他這個多元身份是各方最好的彌合劑。
他能得到支持,是要建立在武當派名聲不損,聲勢日勝的前提下。像派武當弟子站隊清庭、參與戡亂的事情,那是門派長老們角力後的選擇,不需要他這個掌門擔責,惟獨像八仙劍客徐崇真昆仲兩人身亡,使某個派系痛失兩名接班人,才是馮道德亟需解決的事。
江聞對人心權謀,向來拿捏頗准,因此又一次拿訊息差誆他過來,馮道德縱然火氣大,也得基於武當掌門的身份,作出妥善處置。
想到此處,江聞負手而立,灰袍在山風中微動。
「馮道長千里赴會,江某佩服之至,你要的交代後面自然會有,畢竟武林大會本就是釐清是非之地。可道長若覺得江某或其門下之人與此事有所牽連……」
他頓了頓,目光迎上馮道德,坦然中帶著一絲銳利,「我看止止庵便是個好所在,馮掌門若想切磋一二,江某也歡迎之至。」
但不出意料,馮道德未被這近乎挑釁的話語激怒——
這一點倒可以理解,馮道德算是在場江湖人士中,唯一清楚江聞武功深不可測的人,當初江聞一成功力都能吊打他,何況如今兩成功力在身了。
馮道德那張清癯的臉上,掠過一絲難以捉摸的神色,忽地緩緩搖頭。
「……此事不急。」
他目光微轉,瞥向不遠處仙都派隊列前那位身形瘦削、腰懸長劍的道人。
「馮某此行,帶了仙都派新任掌門洞玄子道友。仙都派先前曾與金剛門發生嫌隙,洞玄掌門新晉執掌門戶,本就該藉此天下英雄匯聚之良機,以劍會友了斷恩怨,也為兩儀劍正名立威……」
此言一出,江聞瞬間瞭然,馮道德此行,明面上是追究八仙劍客之事,此刻卻輕描淡寫提到了仙都派的新掌門之事,顯然馮道德另外也打算來個借雞生蛋,在武夷山武林大會上替仙都派揚威!
這是一個比較穩妥的方法,可以將武當置於一個相對超然的上層地位,避免直接下場與東道主衝突,而將仙都派洞玄子這把鋒利的「劍」,直接推到了武夷派和整個武林大會的面前。
立威總要有個夠分量的對手,馮道德的目光雖未明指,但其意已昭然若揭——他帶來的仙都派,才是此刻他安排的真正「主角」,而江聞和他的武夷派,無疑是最合適的「磨劍石」。
馮道德長袖垂落,繼續問道:「江掌門,仙都派洞玄道長遠道而來,豈可空負武夷大會盛景?」
他目光掃過遠處演武場,聲若磬鳴,「這樣吧,我們今日給東道主面子,就不與金剛門追究了。但盛況空前,不若就讓仙都派高足與貴派弟子切磋一二,也好令天下同道見證武道精微。」
山風穿過桂葉,帶起簌簌聲響,是仙都派掌門洞玄子悄然上前,對江聞拱手施禮,江聞微笑以對——這幾天江聞天天保持著這個表情,都快笑成半永久了。
要說這仙都派,也是內家正宗,淵源於武當派,可說是武當旁支,其中分出家弟子與俗家弟子兩支,而只有出家弟子能擔任掌門,像面前這位洞玄,就是仙都派第十三代的道家弟子。
他的師兄、前任掌門水雲道長,確實被稱為仙都派第一高手,一手劍法變化繁複、凌厲狠辣,但洞玄功力遜色,又是與俗家師兄閔子華各練一半兩儀劍法,如今他才一個人前來,也不知道哪來的自信能挑了武夷派的場子?
江聞望向洞玄子身後,就有三名青袍弟子倏然踏前。
三人均吐納綿長如縷,身形挺拔類松,步履沉凝似岳,肩背緊繃如弓弦拉滿,垂手蜷指如猛虎落地,顯然走的是內外兼修的路子。
場邊群雄聽到馮道德話語,又見仙都派氣度不凡,皆出聲讚嘆此派底蘊深厚,也不知道是不是裝傻,反正江聞是在心中暗笑。
仙都派去年就被南少林連根拔起,門中耆宿盡歿,眼前這三名弟子根基紮實、目蘊精光,豈是喪家之犬短時間所能調教的?尤里的複製中心嗎?分明是武當派的底子!
「好一招借屍還魂….」
江聞冷笑著思考對策。
馮道德假借仙都殘名,派出武當精英,勝則揚仙都之威,敗亦不損自身顏面,這恐怕是因為馮道德見識過江聞的武功,但不知曉武夷派弟子們的情況——
想來武夷派創派不到一年,便是招來了天縱之才,也比不過武當派精心培育多年的翹楚,便就打算將武夷這場大會踏作登天石階了。
「看來洞玄掌門麾下,果然俊才輩出。武夷派就卻之不恭了。」
江聞朗笑應戰,袖中手指卻向身後微擺,示意林平之和傅凝蝶往邊上躲躲,另外三個弟子趕緊過來,被他喚到耳邊囑咐兩句,只道是先前計劃有變,要交給他們一個新的任務。
「此番小石頭打頭陣。」
「乖徒弟,你先別激動,擂台比武你不太熟悉,你的功夫又是硬碰硬的路數,記得謀定而後動。」
「——就是不僅要贏,還要毫髮無損,這樣才能有面子。知道了嗎?」
………………
一名仙都弟子面沉如水踏上擂台,身形如雪中青松。江聞微微示意,躍躍欲試的小石頭便第一個上場。
仙都派弟子身材高大,目光掃過對面矮小呆滯的對手時愣了片刻,竟發現那孩子低頭玩著衣角,對滿場肅殺恍若未覺。
「……仙都派,謝知微。閣下既然空手,謝某亦不以兵刃欺人。」
他拱手抱拳,聲如金玉,隨即將腰間長劍解下擲給同門,姿態磊落引得台下喝彩如潮,武當與仙都門人們更是挺直腰板,展現著名門正派的氣度。
「我叫小石頭。我不太會打架,你先出手吧。」
雙方禮畢,謝知微身形先動,只見他步踏九宮,掌帶風雷,以武當虎爪功的「單虎出洞」探出,這一招看似平和,實則暗藏分筋錯骨的擒拿後勁,五指如鉤直扣小石頭肩井穴,這一下若抓實,足以讓尋常壯漢半身酸麻!
啪!
小石頭不閃不避,像個實心木樁般硬挨了這一抓。
謝知微指力透入,卻如捏上一塊浸透桐油的生牛皮,滑韌異常,預想中對方筋軟骨麻的模樣並未出現。他眉頭微蹙,變招快如閃電,「單虎出洞」化為「雙滾坎離」,綿密掌影瞬間籠罩小石頭胸腹要穴!
砰砰砰,又是悶響連珠!
小石頭被打得像狂風裡的稻草人,小小的身子左搖右晃,玄色衣衫上瞬間印滿掌痕。
一整套的綿掌下來,小石頭既不格擋也不反擊,只是懵懂地睜大眼睛,偶爾抬手護一下要害,仿佛毫無還手之能。
台下的武林人士噓聲四起,都在懷疑小石頭是否年幼膽怯,徹底忘記了那天展示的剛猛掌法,其中也夾雜著武當弟子的嗤笑。
「武夷派就派個沙包上來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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