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一十七章 閒思蓬島會群仙(1/2)
袁紫衣杏眼圓瞪,仿佛第一次認識眼前這人,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:「江掌門,你這角色扮演……連自己都不放過了嗎?」
江聞卻一臉理所當然:「妹子這你就不懂了。專業的偵探就是要大膽假設,敢於下判斷!」
「專業到把自己當兇手?」
袁紫衣氣笑了,纖指差點戳到江聞鼻子上,「那你現在準備怎麼辦?是去崇安縣衙報關自首,還是拔劍自刎以謝天下?」
「誒,不急不急,按規矩要到最後一刻再自刎歸天。」
江聞擺擺手,一臉「山人自有妙計」的從容,「這三天之期不是還沒到嗎?這裡應該沒有更多線索了,我們先回去參詳。」
兩人將三具焦屍用破草蓆重新蓋好,終於離了那散發著焦臭的土地廟草棚——江湖人士也多有迷信,總是怕這橫死的三人詐屍索命,因此不讓跨過社樹的範圍。
兩人撥馬往回走著,袁紫衣一路用看瘋子的眼神瞅著江聞,江聞卻是一副神遊天外、若有所思的模樣。
回山的路上,兩人沒有多做言語,因為江聞的眉頭也始終沒有鬆開,他反覆琢磨著那三具焦屍,那詭異的傷口,那具刻意填埋的無名白骨,還有藤牌門弟子包袱皮上,那首格格不入的「老聃詩」。
「那窯洞裡的白骨是舊案,也許他們去挖另有目的;那首詩或許也是破局的線索……」
江聞喃喃自語道,把自己的思路掉了個頭,找到了一個全新的方向,「但這案子關鍵,或許不在他們怎麼死的,而在於他們消失的那三天,到底去了哪裡,去做了什麼,又遇見了什麼事情……」
袁紫衣也收起了戲謔,正色道:「你是說,他們那三天做的事情,招來了殺身之禍?」
「極有可能。」
江聞之所以懷疑自己,是因為男女劍路有明顯區別的。
女子因天生筋力不足,往往會有避實擊虛的習慣,這是不可避免的事情,其發力多依靠爆發式的寸勁。
因力量不足,女子通常會以劍刃貼著對方骨骼滑過,很少硬斷堅固的胸骨,會從側面、後面刺入且不擰劍,快進快出防止糾纏。
而藤牌門三名死者的穿心瞬間,是依靠劍尖觸衣發力遞增,力量直接撞碎胸骨,以一個擰劍動作確保對方必死。
這麼做顯然是對於自身實力頗為自信,從而選擇從正面刺進——這顯然是男子所為,或者需要一個腰比肩寬、膂力驚人的女子。
江聞晃了晃腦袋,把想法拋出腦海,「專業的事要交給專業的人,我們先去見一個人——提前說好了,你不許插嘴多舌。」
回到武夷山,江聞立刻找到了紅蓮聖母,這位紅陽教的掌教聖母依舊一身素淨裙裝,眉宇間帶著悲憫與洞察世事的沉靜,由於她本人如今就在玉女峰居住,因而尋訪起來無需多費氣力。
「聖母,這樁兇案疑點重重。藤牌門三名弟子死前行蹤成謎,極可能曾前往過松谿縣,他們包袱中藏有此詩:『老聃良不死,道脈自流長。遺經昭日月,玄化沐清光。』此詩似與道家有關,也可能是關鍵線索。」
江聞先把調查的情況梳理清楚,隨後將抄錄的詩句遞給紅蓮聖母,神情凝重,「我如今必須坐鎮武夷山,因此煩請聖母動用貴教在閩浙贛的人脈耳目,暗中查探兩件事——」
「其一,這三名藤牌弟子從何而來,尤其是大會前失蹤的三日,是否確曾出現在松谿縣境內,與何人接觸,有何異常舉動;其二,能否挖掘此詩來源,是何人所傳,又指向何處。並且此事關乎命案真相,也關乎此地安寧,務必隱秘行事。」
紅蓮聖母接過紙條,目光掃過那四句詩,只見她微微頷首,聲音溫潤:「江掌門放心,閩浙贛均為我教舊地,如今雖然損失頗大,但教內耳目尚存;建州與福州的雕版印刷,也皆掌握在我教手中——此事既然需要保密,妾身明日便親自走一趟,與六丁神女去查個水落石出。」
江聞感動地拱了拱手,而她頓了頓,抬眼看向江聞,意有所指地補充道,「大會諸事已備,既然群雄齊聚——我看不便久拖。」
江聞面上不動聲色,但顯然明白她的弦外之音,只留袁紫衣一人狐疑地看著兩人。
「嗯……沒想到來得如此之快,看來冥冥之中自有牽引……」
江聞眉毛一揚做出決斷狀。
「那就通知明日辰時止止庵前,武林大會第二場正式開始。屆時邀請各派弟子,但有志於切磋武藝、交流心得的皆可登台!要的就是一個以武會友,點到為止!」
袁紫衣看他這番話說得斬釘截鐵,似乎瞬間就跳出了因命案而浮動的心緒,將注意力重新拉回到武林大會本身,仿佛從來都不擔心兇手找不到。
紅蓮聖母看著江聞,只是再次微微頷首不再多言,轉身飄然而去,那素白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山中小徑的薄暮之中,自去安排人手追查松谿縣和那首詩了。
袁紫衣走到江聞身邊,又看著聖母離去的方向,狐疑道:「你們神神秘秘說什麼呢?」
江聞望著漸暗的天色,嘴角勾起一抹莫測的弧度:「別問了,我們離真相還遠著,知道這些又有何用?反正就攪吧,這潭水還是要越渾才越有意思。」
「可我總覺得你發現了什麼事,然後故意瞞著我,而我這一路又什麼都沒幫上。」
「不,我經驗來看,你在這裡就是最大的幫助。」
「哦……」
袁紫衣臉紅紅地回了一句。
「眼下要緊事,先得把這武林大會的台子扎穩了再說!走,我得去囑咐幾個愛徒好好準備,可別明天的事辦砸了。」
………………
晨光熹微,薄霧未散,各派武林人士早已圍攏過來,相較於昨日的宴席,今日氣氛明顯凝重了幾分,藤牌門焦屍案的陰影仍在眾人心頭縈繞,但習武之人的本能,又讓一雙雙眼眸緊緊盯住了那座擂台。
只見止止庵內的空地上,已經連夜搭起了三座丈許見方的木台,雖顯簡陋卻也足夠眾人施展拳腳。
江聞這次換上了一身稍顯莊重的深灰道袍,腰間佩著青銅古劍,緩步登上木台中央,他目光掃過台下黑鴉鴉的人群,聲音沉穩有力地穿透清晨的微寒:
「諸位英雄!前日承蒙不棄,前來武夷共襄盛舉,然江湖多變,竟有宵小作祟,於盛會之際橫生枝節。藤牌門三位兄弟之事,江某三日之約,必踐前言!然則——」
他話鋒一轉,語氣中透出不容置疑的堅定:
「我輩習武之人,豈因妖氛而廢正道?武林大會需以武會友,切磋砥礪,方是根本!因此今日第二場,便在此台之上,凡我同道,無論門派大小,輩分高低,但凡有志於切磋技藝、印證武學心得者,皆可登台!」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台下的弟子們,朗聲道:
「我武夷派弟子,當率先垂範!今日切磋,旨在交流,故而點到為止!爾等謹記門規,謙遜守禮,莫要墮了我武夷派的名頭!」
江聞威嚴地訓誡道,隨著目光點名,就有三名武夷派弟子出列,均已換上江聞找鎮上裁縫趕製的新衣,皆是身著玄色窄袖絲綢勁裝,手配護腕足蹬窄靴,還以腰封束緊,顯得格外利落飄逸。
小石頭虎頭虎腦,眼神卻異常興奮,洪文定沉穩如山,氣息內斂,胡斐則眼神銳利如鷹,腰間赫然懸著一柄長劍,江聞終於露出一抹自信的笑容。
弟子們齊聲應諾:「謹遵師命!」
江聞微微頷首:「今日你們便在台邊候著,靜待同道賜教!」說完,他退至台側,目光如鷹隼般掃視全場,等待第一個挑戰者。
三個擂台上,另外兩個立刻就有人翻身而上,準備解決日常糾紛,唯獨武夷派獨占的台下卻是一片沉寂,可能是昨日藤牌門慘案帶來的壓抑尚未散去,加之見登台的都是些半大孩子,不少江湖老油子更是面露不屑,竊竊私語起來。
「都是些娃娃兵,兄台,我年歲太大,不如你去切磋。」
「不可不可,江掌門這『君子劍』威名赫赫,萬一把弟子打傷打壞了,怎麼跟人交待。」
「嘿嘿,俺也是這麼想的,總得給人家一點面子,贏了勝之不武,輸了臉上無光,不去不去。」
「那洪文定看著還行,昨日拳架子挺穩,應該能過兩招。」
「就是,那個叫胡斐的還故意帶把劍,你上去切磋一下兵器也行嘛。」
「要去你們去,我反正不去,有這個能耐你跟我過兩手!別亂嘰哇!」
就在這略帶輕視和揶揄的氣氛中,江聞穩如泰山地不動聲色,然而他的眼角餘光,忽然瞥見人群外圍站著兩個熟悉的身影——
赫然是應該在會仙觀休養的黃粱和簡福,只見兩人臉色依舊帶著大病初癒的蒼白,但整體精神尚可,正擠在人群後面伸著脖子看熱鬧。
江聞眉頭微皺,不動聲色地踱步過去,低聲問道:「元化真人不是讓你們在觀中靜養,不得外出嗎?怎麼跑這兒來了?」
黃粱連忙拱手,帶著點不好意思的笑容:「江掌門息怒……真人他老人家知道我們悶在觀里實在憋得慌,說我們魂魄已固,只要不離開大王峰附近,出來透透氣,看看熱鬧也無妨,還能沾點陽氣人煙有益恢復。我們保證看完就回去!」
簡福也在一旁點頭附和,眼神里充滿了對這場武林盛事的好奇。
江聞聽罷,想起元化子那刀子嘴豆腐心的性子,又想起元樓子那憊懶隨意的做派,倒也不覺意外——反正他們只是要羈縻住兩人,別瞎跑就行。
他點點頭:「既是真人許可,那便好生看著,你們倆絕不能與人動手。」說完,便不再理會他們,將注意力轉回台邊,目光炯炯。
江聞久經沙場,對於這種情況有所準備,自然也有處理預案。
此時台下,依舊是看熱鬧的多,準備上台的一個也無,便有一個七八歲的小姑娘,見半天沒人上台,又聽到那些議論,小嘴一撇,忍不住拉著身邊一位少女嘀咕道:「田姐姐,你看這些人,光會嘴上功夫!在那吹得天花亂墜,實際連個敢上台的都沒有,哼,我看是怕了我師兄他們吧!」
旁邊的少女微微抬眼,目光輕蔑地掃過那些議論紛紛的漢子,聲音不大,卻清晰地傳入附近人的耳中:「凝蝶妹妹說的是,武夷派的師兄弟們根基紮實,武藝精湛,尋常人等不敢上台,也是情理之中。只是今天這『以武會友』四字,怕是要成了空話。」
她這話聽著平靜,實則綿里藏針,暗諷那些人只會耍嘴皮子,「尋常人等」可都不敢挑戰幾個孩子。
傅凝蝶頓時伶牙俐齒地接口,故意提高聲音:「就是就是!我家師兄的拳掌個個都能開碑碎石!三五個人不在話下!」
她頓了頓,似乎想不出特別震撼的描述,又馬上挺起小胸脯,「反正是頂頂厲害的!我看吶,他們是怕輸了丟臉,不敢上!」
兩個少女一唱一和,清脆的聲音在略顯沉悶的場中格外刺耳。
那些原本只是看熱鬧說風涼話的漢子,此刻被兩個小丫頭片子如此擠兌,臉上頓時有些掛不住了,尤其是「不敢上」、「怕輸」、「丟臉」這些詞,像針一樣扎在他們這些自詡江湖好漢的人心上。
「黃毛丫頭,牙尖嘴利!」
一個粗豪的聲音帶著怒意響起,帶著濃重的北方口音。
只見人群中站起一個身材敦實、皮膚黝黑的漢子,看穿著打扮像個尋常的莊稼人,手掌粗糙寬大,布滿老繭,大概是某個小門派的弟子或是散客,此刻被激起了火氣,指著三人說道。
「這個頂小的娃娃,跟你動手就是欺負你;這個拿劍的娃娃,我又不練長兵器械。」
隨即他指向三個人中那個看著比小石頭年長、也比胡斐面善的洪文定,似乎有些挑剔他的身材過於瘦弱,瓮聲瓮氣地喝道:
「聽人說你的南拳頗有火候,正合我意!娃娃,且讓老夫來會會你!看你這細胳膊細腿,能接下幾拳!」
說罷,他一個縱身就力道十足地躍上了木台,震得台板微微一顫。
只見他站定身形,對著洪文定抱了抱拳,粗聲道:「小子,請了!」
洪文定見有人點名上台,縱使言語中不太禮貌,但眼中並無慍怒,隨即抱拳還禮,聲音沉穩道:「武夷派洪文定,請前輩指教。」前後姿態不卑不亢,盡顯大家風範。
莊稼漢也不廢話,低喝一聲踏步前沖,樸實無華卻勢大力沉的一記直拳,帶著沉悶的破風聲,直搗洪文定中宮——這一拳毫無花哨,似乎純粹是筋骨之力與多年磨礪出的剛猛勁道!
洪文定眼神一凝,只見他足尖猛蹬地面,身形借著蹬勁縱身躍進,側身落步時腰身一沉,穩穩紮出弓步,擺出前腿弓如蓄勢的虎爪、後腿繃直如撐住山岩的虎尾姿勢,整個人重心沉墜,如猛虎攀岩落定,腳下生了根一般紋絲不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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