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一十七章 閒思蓬島會群仙(2/2)
洪文定眼神一凝,只見他足尖猛蹬地面,身形借著蹬勁縱身躍進,側身落步時腰身一沉,穩穩紮出弓步,擺出前腿弓如蓄勢的虎爪、後腿繃直如撐住山岩的虎尾姿勢,整個人重心沉墜,如猛虎攀岩落定,腳下生了根一般紋絲不動。
隨後,他原本曲收在腹前的雙手順著進身的沖勢,借腰身擰轉的整勁自下而上翻腕而出,雙掌撐開、掌根聚力,如猛虎掀山般朝著對手正面猛推而去。
隨即一道掌風破空作響,帶著一股要把身前阻礙盡數推平的沛然剛勁,沒有半分迂迴,直挺挺朝著對手撞去,擺明了要正面硬碰硬!
同樣的一招迎上!同樣的有進無退!正是洪家拳中根基極穩的「猛虎推山」!
砰!
兩人拳掌毫無花巧地撞在一起,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!
出乎所有人意料,預想中洪文定被一拳擊飛的場景並未出現!
只見兩人身形同時劇震,洪文定腳下「噔噔噔」連退三步,每一步都踩得台板吱呀作響,臉色瞬間漲紅,顯然氣血翻湧不已,但他硬是站穩了腳跟!
而莊稼漢這邊,也被反震之力帶得身形一晃,竟也後退了一小步才穩住,這讓他臉上瞬間布滿驚愕,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拳頭,又看看對面那身形遠不如自己魁梧的少年!
「咦?!」
台下頓時響起一片驚疑之聲,一方面是誰都沒想到這看似尋常的莊稼漢,拳力竟然如此剛猛霸道,儼然是個高手;更沒想到洪文定年紀輕輕,竟能硬接這一記重拳而不倒!
洪文定心中更是驚訝萬分。
他如今根基紮實,內功有成,即便與高手對陣也能化勁脫身,可剛才那一拳對撞,對方沛然莫御的剛猛力道,竟然如同山洪暴發,震得他手臂酸麻、氣血翻騰!
這拳法……好生古怪霸道,絕非普通莊稼漢能有的招數!
莊稼漢心中的驚駭似乎更甚,他這一拳看似粗笨,實則蘊含劈石破玉的剛猛力道,等閒高手也經不起他一拳,眼前這少年,竟能硬接而不傷?
他收起輕視之心,覺得這武夷派的功夫,果然有點門道,眼神變得凝重起來。
兩人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鄭重。
無需多言,莊稼漢低吼一聲再次搶攻,拳風呼嘯,大開大闔,每一拳都勢大力沉,仿佛要將洪文定砸碎!
洪文定則凝神應對,腳下步法沉穩,一套洪家拳施展開來,或格擋、或卸力,或硬撼、或纏繞,雖守多攻少,但偶爾尋隙反擊,拳指也能帶著凌厲勁風,借著馬步紮根催起一股暗勁。
只見他催動內氣,後腳狠狠蹬地,將腰腿肩臂的勁力層層遞進,悉數貫通到了雙掌之上,身型不退反進,像猛虎出籠一般掌力一浪接一浪,想硬頂住對方的拳勁往前碾壓。
一時間,台上拳風呼嘯,悶響連連。一個剛猛無儔,如巨斧開山;一個沉穩厚重,似猛虎登山,竟鬥了個旗鼓相當,引得台下圍滿了眾人,全都看得目不轉睛,連呼吸都屏住了,那些原本輕視的話語早已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陣陣驚嘆和喝彩。
「好剛猛的拳術!」
「這少年也好生了得!竟能正面硬接!」
「這莊稼漢不簡單啊!這是什麼拳法?」
「……」
江聞早已來到了台邊,目光如電地看著洪文定與那莊稼漢斗得難分難解,而當他看到莊稼漢那樸實無華卻又剛猛絕倫的第一拳時,他眼中便閃過一絲疑惑。
這是釣魚釣上鯊魚了?
莊稼漢拳勢如狂風驟雨,剛猛無儔,每一拳都帶著開碑裂石的勁道,顯是內外兼修的硬手,洪文定初時以洪家拳法沉穩應對,也守得險象環生,但慢慢地、漸漸地,洪文定進攻的拳招越發詭譎靈動,步伐身形也轉折難測,帶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氣息。
江聞在台下看得眉頭緊鎖,心中警鈴大作,他並非擔心洪文定會落敗——相反,洪文定在壓力下展現的潛力讓他心驚,竟隱隱透出之前那詭譎秘傳龍形拳的氣息!
此刻再看兩人纏鬥,莊稼漢拳法路數雖顯粗陋,那股純粹、霸道、仿佛能摧金斷玉的剛猛勁力,隨著莊稼漢越打越癲狂,正不斷攀升。
莊稼漢心中煩躁,只覺自己的千鈞之力如泥牛入海,仿佛洪文定雙拳之上有一股奇特力道,正吞噬消解著自己的拳力;反觀洪文定的招式越來越難以預判,總是出現一鱗半爪的詭異招式。
只見擂台上的洪文定,拳勢行如龍蛇起陸,殺機頻現動若雷霆;止如蛟龍潛淵,噓雲呼雨靜若深潭,卻每每在雲霧般的詭譎中如龍隱現,載浮載沉,矯捷靈動,無法測度,隨著拳意逐漸攀升,擂台四周人的呼吸聲都要被壓制住了。
「此人拳意如此精純,竟然能引動文定壓制已久的秘傳龍形拳,且此人實為內外齊修,臨敵時一招一式之中,皆有自然內勁相附,能於不著意間制勝克敵。」
江聞眉頭微蹙,指尖下意識地捻動,「再看拳力之剛猛霸道,根基之深厚紮實,招式之碎金斷玉,走的又是剛猛的路數,估計頗有來歷……」
江聞身影一晃,便如鬼魅般飄然切入兩人之間。
他沒有硬接任何一方的拳勁,而是在間不容髮之際,精準無比地擋在莊稼漢前面,選了一個舊力已盡、新力未生的微妙節點上;同時另一隻寬大的袍袖,如流雲出岫般拂向洪文定,一股柔和的勁力瞬間卸去了他凝聚的力道,將他輕輕推送開數步。
「二位且慢!」
江聞的聲音清朗響起,蘊含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,瞬間壓下了場中緊繃的氣氛。
他先對洪文定微微頷首,只見洪文定眼中似乎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豎紋,隨即被他強行壓制了下去,精純的天蠶真氣瞬間彌布全身,抽絲剝繭般地覆蓋到每一寸經絡中。
江聞隨即轉向那莊稼漢拱手作揖,姿態從容不迫,盡顯一派掌門風範。
「這位壯士好俊的功夫!拳力雄渾,內外兼修,實乃江某生平少見。」
江聞言辭懇切,不吝誇讚道,「今日武林大會,本意是讓門下弟子切磋砥礪、增長見聞。文定年幼就能得壯士如此指點,著實受益匪淺。」
此話說的極為巧妙,雖然連在場武林人士都能看出來,莊稼漢後面是動起了真格,只不過還記得留幾分力在手,怕把這個天縱之才給捏碎了,但將此事視作指點就無妨了。
眾人也不得不承認,若是能經歷這番淬鍊後蛻變成長,對於年輕弟子那是極有好處的。
莊稼漢那樸實粗糙的臉上,此刻綻開毫不掩飾的激賞笑容,他重重一拍洪文定的肩膀,力道沉實卻不傷人,洪文定被拍得身形一晃,隨即才穩穩站住。
「好小子!好拳腳!」
莊稼漢被江聞一擋內息還在翻湧,說話格外聲如洪鐘,震得離得近的幾人耳膜嗡嗡作響。
「小小年紀,既有如此凝練的勁力,更難得的是這份沉穩老辣!南拳的底子打得紮實,那股子詭譎勁也能收能放,舉手投足間已有大家風範!假以時日,必成大器!哈哈哈哈!」
他不假辭色地笑聲爽朗,充滿了對後輩真切的讚賞,與先前台上那副木訥模樣判若兩人。
這突如其來的熱情誇獎,顯然是對於實力的高度認可,洪文定更是微微一愣,抱拳道:「前輩謬讚。」
莊稼漢笑聲稍歇,目光炯炯地看著洪文定,又掃了一眼旁邊神色凝重、若有所思的江聞,這才朗聲道:「老夫行走江湖,從不藏頭露尾。小子,你聽好了,老夫姓歸,名辛樹!」
「歸辛樹」三字一出,如同在滾油里潑進一瓢冷水,瞬間在止止庵前炸開了鍋!
「歸辛樹?!『神拳無敵』歸辛樹?!」
「華山派的歸二爺?!他…他不是在江南活動嗎?怎會來此?」
「天哪!難怪拳力如此霸道,竟是這位老前輩!」
「神拳無敵……他竟然親自下場考較小輩?」
無怪乎一時間的驚呼聲、議論聲此起彼伏,歸辛樹在江湖上的名頭太響了,「神拳無敵」的稱號絕非浪得虛名,那是實打實在拳腳功夫上登峰造極的人物!又有誰能想到這樣一個威名赫赫的人物,竟會喬裝成莊稼漢出現在武夷山武林大會上,還與江聞的弟子過招?
歸辛樹對周圍的喧譁渾不在意,只是繼續對洪文定,也是對在場所有人說道:「老夫此來,非為別事。乃是我那師弟袁承志傳信,言道武夷派掌門『君子劍』江聞舉辦武林盛會,廣邀群雄。」
他嘆了一口氣。
「如今掌門師兄年事已高,師弟又另有要事纏身,唯恐我派失了禮數,故特請老夫代他前來,一睹盛會風采,也向江掌門致意。此來果然不冤枉,這就見識了好苗子!」
江聞站在一旁,心中雪亮仿佛撥雲見日——難怪歸辛樹突然出現在武夷山,潛入新手村里毆打小號,原來是袁承志不願繼續拋頭露面,這才找了個有分量的替死鬼來……
江聞嘴角勾起一絲瞭然的弧度。
從時間來看,武夷山路崎嶇難行,舟車自江南到此至少要半個月時間,袁承志估計一開始就看出自己有強留他的意思,才早早修書給了師兄。
而那日他持金蛇劍高調亮相,算是被袁紫衣算計了迫不得已,勉強為武林大會和武夷派造勢,如今歸辛樹已至,他自然不願再陷於這喧囂複雜的武林事務中,成為眾人矚目的焦點了。
這事……似乎也不算壞事?
歸辛樹此人性格耿直剛烈,又極其護短,江湖上對他的敬畏,只怕是三分敬七分畏,由他來代表華山派分量只重不輕,而且此人心思單純,如果能打好交道,說不定還能謀不少好處……
江聞心中念頭電轉,面上卻已恢復從容,對著歸辛樹鄭重抱拳:「原來是歸二爺大駕光臨,江某有失遠迎,恕罪恕罪!袁兄太客氣了,能得歸二爺親臨,實令敝派蓬蓽生輝!方才小徒能得歸二爺指點,更是他莫大的造化!」
他這番話既是場面話,也是真心話。這人是打出來的名聲,以歸辛樹在明清江湖中的身份和評價,對洪文定和武夷派的名聲,都是極大的提升,江聞甚至都打算讓另外兩個弟子也一起上前切磋,騙他湊出個三忍的稱號就更好了。
可惜歸辛樹書讀的不多,擺擺手顯得頗為直率:「江掌門不必多禮。老夫此來只為代師弟觀禮,也順道看看這南方的武林氣象。你這弟子,確實不錯!」
他又看了一眼洪文定,眼中讚賞之色絲毫未減。
江聞趁此機會說道:「歸二爺,我們武夷派雖然鄙陋,可陋室猶有德馨,弟子們個個都是精挑細選的。還不快來見過前輩?」
隨即,江聞便示意弟子依次上前行禮,歸辛樹立於上位神色倨傲,果然是個性格古怪的人物,只見他目光如電掃過武夷派眾弟子,渾身威勢仍未散去,最後落到了大弟子林修的身上。
歸辛樹見他神色冷峻、一言不發(其實是嚇的),忽然喜道:「聽說你才是武夷派年紀最長的弟子,為何卻在此藏拙?下次老夫定要親自試試你的成色!」
林平之聽得虎軀一震,剛要辯解,在一旁觀看的林震南卻突然冒了出來——他剛聽完歸辛樹誇讚洪文定,現在又點名要指點自家長子,頓覺面上生光。
只見他倏然起身,朝歸辛樹拱手:「歸二爺駕臨武夷,實乃盛會之幸!林某不才,願添酒助興——」
話音未落,他便從懷中掏出了厚厚一沓物事,先向歸辛樹奉上一張:「歸二爺,此乃我福威鏢局之銀票,可作值五百兩,鏢局分號均可通兌!區區程儀薄禮,權作華山派舟車勞頓之資!」
隨後,就見他拿出小一號的紙票,開始往返騰挪於各派的頭面人物之間,四處向人介紹:「在下福威鏢局總鏢頭林震南,此乃五十兩的銀票……誒,權當見面禮,幫主(掌門)何須多言?」
後面不單單是頭面人物,就連湊上來唱好話的各派門人,都一人領了五兩茶水費,一時滿場其樂融融、熱鬧無比,江聞不禁感嘆這林家的絕技,果然還得是「乾坤一擲」……
這一番變故前後,時辰已經來到了晌午,江聞總覺得歸辛樹在打量自己,似乎有點要切磋比較,又不知道怎麼開口的意思。
但就在此時,江聞與歸辛樹似乎心血來潮般,一同看向了止止庵那原本緊閉的、仿佛隔絕了塵世喧囂的庵門。只聽得一句朗聲高呼,聲音清越,穿透了山間薄霧,清晰地傳入庵內:
「武當派馮道德馮道長,攜仙都派洞玄子道長,前來赴會!」
話音未落,山風似乎都凝滯了一瞬……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