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五十一章 天作高山屹然中(2/2)
那笑聲很輕,很淡,卻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瘋狂,既不是憤怒的瘋狂,也不是絕望的瘋狂,而是一種終於明白了自己存在的意義,終於找到了最終歸宿的、冷靜到極致的瘋狂。
「公子說得對。」
羅淳一的聲音很輕,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大殿,沒有一絲波瀾,「我早就在至元三十一年的那個雪夜死了。心脈斷了,人就死了,眼下這一夜,不過是遁天之刑給我的一場幻夢罷了。」
但他很快抬起頭,望向殿頂那片破碎的星空,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。
這次的笑容里沒有悲喜,只有一種看透了生死的淡泊,卻又在剎那間,迸發出了足以照亮整個通天殿的英雄豪氣——那是屬於這位曾經求道者的決絕,是明知前路是萬丈深淵,仍願以身殉之的孤勇。
「既然生死再無意義,那便接招吧。」
這一句話說出口,沒有驚天動地的怒吼,沒有殺氣騰騰的威壓,卻讓江聞周身的汗毛瞬間倒豎。
他能感覺到,眼前的羅淳一終於放下了所有的思慮與克制,甚至所有作為「人」的枷鎖,將自己全部的修為、輾轉反側的痛苦、不可勝數的執念,全部凝聚在了這最後一擊之中。
江聞深吸一口氣,緩緩閉上了眼睛。
湛盧劍依舊在鞘中,他沒有拔劍,下一刻,一股浩瀚無邊的氣息,從江聞體內轟然爆發。
這不是降龍十八掌的剛猛霸道,不是北冥神功的萬物歸墟,也不是六脈神劍的鋒利無匹。這是一種無法形容、無法歸類的氣息,仿佛天地初開時的混沌,又仿佛萬物歸寂後的虛無。
江聞全身三百六十五處穴道,在這一刻同時涌動浩瀚內力,如同天漢中的星辰,彼此之間以銀色的光帶相連,串成了一條奔騰不息的內息長河。
內息洶湧澎湃如黃河九曲,自丹田而起,流經奇經八脈,貫通十二正經,最後在他的右手掌心匯聚成一點寒芒——
他右手虛執,卻仿佛握著一柄無形的長劍,手中雖然無劍,劍招卻源源而出。
「太玄經神功」。
太玄經從來都不是一門武功,而是一種高妙出奇的境界,太玄真氣本身也沒有屬性,但可化為任何屬性。
它可以是陰陽、靜躁、剛柔、清濁,面對剛猛,它就是至柔之水,面對陰寒,它就是大日之火。
俠客島上石壁的千百種招式,劍法、掌法、拳法、輕功,在這一刻盡數融為一體,再也分不出彼此,江聞不必存想內息,不必記憶招數,不必計算方位,一切都自然而然,隨心所欲。
他的腳步踏在青石板上,便是凌波微步;他的手掌輕輕拍出,便是降龍十八掌;他的指尖微微一彈,便是六脈神劍。所有的武功,所有的境界,所有的修為,都化作了他身體的本能。
江聞的身影逐漸變得模糊起來,真氣幻化出仿佛無數個他在同時移動,每一個身影都在使出不同的招式,卻又和諧地統一在一起,即便是羅淳一那超越人類極限的速度,此刻也無法再輕易穿透他的防禦——因為江聞也已經不再是「一個人」,他是在以天地為劍,以萬物為招。
羅淳一看著這一幕,眼中終於閃過了一絲讚嘆。
隨即,他也動了。
沒有任何預兆,沒有任何聲息,羅淳一的身體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,徹底化為一尊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人像。玉色從他的指尖蔓延到手臂,從脖頸蔓延到臉頰,最後連那雙清澈的眼睛,也變成了兩顆溫潤的玉珠,裡面流轉著寒蟬照夜的微光。
莊子有雲,墮肢體,黜聰明,離形去知,同於大通,此謂坐忘。而羅淳一的存在感,也在這一刻變得極其微弱。
他就站在江聞三丈之外,卻仿佛隨時都會化作一縷清風,御飛龍乘雲氣而去,就此消失在天地之間。他的呼吸與山風同步,他的心跳與潮汐共振,他的意識與星宿交融,似乎達到了道家「天人合一」的最高境界。
但就在下一刻,他出手了。
這一擊,沒有招式,沒有軌跡,甚至沒有殺氣。
就像日出東方,就像月落西山,就像四季輪迴,就像生老病死。但這是天機流轉,是天道運行,是無可抵擋,也無可逃避。
羅淳一的右手輕輕抬起,一道道白色的內力雲氣,從他的掌心緩緩流出。起初只是一縷細絲,轉瞬間便化作了一條奔騰咆哮的雲氣長河,橫貫整個通天殿,朝著江聞席捲而來。
江聞置身於雲氣長河之中,瞬間便被無數的畫面淹沒,這不是單純的內力攻擊,而是羅淳一燃燒了全部的七情六慾,燃燒了一生的記憶,燃燒了自己作為「人」的最後一點痕跡,所發出的終極一擊。
他看見了傅玉書,那個永遠戴著完美面具的至純至惡之人,站在武當山天柱峰金頂的懸崖邊,看著腳下的雲海,眼神里是無邊無際的空虛,他只知道要贏了所有的人,奪了所有的美好事物,卻不知道自己活著到底是為了什麼。
他看見了玉真子,那個瘋魔了一生的道人,跪在藏地高原的雪地里,他對著天空發出絕望的嘶吼,他憤怒著師兄的冠冕堂皇,他渴望力量,渴望尊嚴,渴望勝過一切壓制,最終卻被自己的渴望吞噬,變成了一頭只知道毀滅的野獸。
他看見了羅淳一自己,那個曾經年輕的太監,遊歷天下名山大川,眼中滿是對仙道的嚮往。他在幔亭峰下仰望仙宴,在函谷關前追尋老子的足跡,在首羅王的至剛至快下殊死搏殺,最終卻在遁天之刑的地獄裡,獨自面對無窮無盡的煎熬。
他甚至看見了洞玄,那個與江聞相識寥寥的仙都派掌門,看見不同年歲的他,分別抱著師父和師兄們冰冷的屍體,在漆黑夜晚中痛哭。亂世逐鹿之時,弱小便是原罪,洞玄苦苦支撐的意志逐漸消磨,卻連門派尊嚴都無法找到,最終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,被黑暗一點點吞噬。
無數的畫面,無數的情緒,如同潮水般衝擊著江聞的心神,喜、怒、哀、懼、愛、惡、欲,人世間所有的七情六慾,都在這雲氣長河之中,展現得淋漓盡致。江聞的太玄經境界顫動不休,但他咬緊牙關,任由那些情緒在自己心中流淌,卻不做任何評判,也不做任何停留。
而在畫面的盡頭,是一座隱藏在句容朱陽館雷平山深處的生壙古墓。
這裡深藏於下臨寒潭、上接岩岫的人跡罕至之處。墓門用整塊的青黑色花崗岩鑿成,上面鏨刻著密密麻麻的上清派符文,墓門的正中央,刻著一行古樸的隸書:「華陽陶隱居之墓」。
畫面流轉間,江聞竟然真的看到了陶弘景。
那個被譽為「山中宰相」的上清派大宗師,坐在昏暗的墓室里,面前攤著一卷竹簡。他的頭髮已經全白,臉上布滿了皺紋,眼神里充滿了深入骨髓的絕望。而竹簡上,是他自己用硃砂寫下的觸目驚心字跡,只為了留給後人留下警示——
即便這會推翻上清派數百年的認知。
「一切上真天仙,不附生人之體。」
江聞看見,他正研讀著青鳥降真術的秘密——上清派秘密傳承千年的青鳥法,本是用來召喚西王母座下青鳥傳信,接引真仙下降傳授道法的。可不知從何時何代起,如青童道君、西城王君、清虛王君、三茅真君等真仙下降的次數越來越少,取而代之的,皆是一些滿懷惡意的存在。
它們不生不滅,不垢不淨,沒有固定的形骸,被它們依附的人,會逐漸失去自我,變成行屍走肉,最終徹底發狂。上清派歷代祖師中,甚至有不少人都在召喚「真仙」的過程中,就悄無聲息地消失了,連屍骨都沒留下。
陶弘景窮盡畢生之力,終於查明了真相,西王母所傳的太上步星升綱符籙種子,早在兩漢之際,就被人調換了,故此如今流傳下來的符籙,召喚來的根本不是什麼真仙,而是來自於不知何處的詭異之物。
陶弘景便是在此等絕望之中,主動站了出來,甚至願意放下讎隙與佛門聯手尋求契機,終於,他在西城王君留下的事物中找到了線索,才於句容朱陽館這座雷平山上,進行了一場後世早已失傳,也完全無法想像的神秘法事。
沒有人真正知道那天發生了什麼,只有飽學之士遍閱上清派各個版本的《真誥》,才能在殘缺諱文里解讀出當年可怖真相——「升壇三日,有物自空來,體若濃墨,蜿蜒無定,禁之不止,咒之不退,號曰『空青鳥』。」
招來的空青鳥,卻非雲非霧、非煙非氣、無羽無翼、無眼無鼻,似乎與記載的降真青鳥模樣截然不同。
沒人知道陶弘景是如何驅走「空青鳥」的,當時的梁朝達官貴人們只能從工匠和鐵匠們的口中,聽聞這位道門大宗師依據《抱朴子·登涉》:「四方為正,百邪歸位」的方圓法,打造出了一個外棱分明、毫釐不差的外棺,和內壁圓潤、打磨如鏡的內槨。
羅淳一於數百年後進入墓中,發現其中以「上玄辟非」的鎮墓方式嚴加封鎖,還以鐵鏈將鐵棺懸空,棺中置劍、盂、鏡各一以鎮。墓中除了《峋嶁升仙書》的神秘文字,還密密麻麻刻滿著蜿蜒曲折,無爪無鱗,亦無稜角的無角游龍,可即便如此,若有人貼近懸棺,仍可隱約聽聞棺內傳來如千萬蟲鳴、骨節摩擦的細碎聲響。
畫面的最後,是羅淳一打開懸棺,從中拿出了一顆青燦燦、冷森森的玉種,緩緩吞入了腹中,隨後便有了蹈行虛空的本事……
「你不該這麼做的。」
此時江聞的眼前,浮現出了另外的畫面。
自己似乎正駕著一輛馬車,車上幾個孩子或闊論、或嬉鬧、或安坐、或沉睡,目光時不時落在自己的後背上,仿佛只要幾人能夠聚在一起,就算是天塌下來也不曾害怕。
隨著道路行至盡頭,恍然間似乎看見一座熟悉的荒山矗立在眼前,正橫亘在九曲溪流之上,俯瞰群峰碧水,江山如畫,儼若一處擎天巨柱、巍峨挺拔,而幾個小黑點似的人,正你追我趕地往山上走去。
而江聞的雙腳正在生根,與千萬年前便在此處的岩脈融為一體,手指化作了崖邊的青松,髮絲散作了漫山的雲霧,呼吸成了穿谷而過的長風,連心跳都慢作九曲溪千年不變的濤聲——
即便馬車已在記憶里漸漸淡去,可弟子們的笑聲卻清晰得仿佛就在耳畔,一聲迭著一聲,他是擎天巨柱,將在雲氣長河中巍峨不動……
幻境訇然而破,他已經知道該如何驅走這個不速之客了,卻還是想見識一下羅淳一的武道,究竟臻升於何種境界,對方也毫不吝惜地展示著,用竭力毀滅來回報對方的賞識。
於是就在一炷香時間的最後一刻,千萬道無形劍氣,千萬柄風雨利劍,千萬縷凜冽寒光,在這一刻盡數收斂,全部匯聚到了江聞虛執之劍上。
江聞輕輕揮出了虛空的一劍。
這一劍輕靈飄逸,舉重若輕,蘊涵著順刺、逆擊、橫削、倒劈諸般義理,包含著天下所有劍法的變化,它突破了空間的限制,明明江聞與羅淳一之間隔著三丈遠,可劍氣卻在揮出的瞬間,就已經出現在了羅淳一的眉心之前。
隨後這超越了武學常理的一劍,逆著雲氣長河的浩瀚磅礴氣勢,帶出無窮無盡的劍光如飛瀑倒卷而來,最後只剩一根玉色飛針,仍舊直衝江聞。
量子力學認為,正與反相遇便會湮滅,隨著洞玄身上的反物質軀殼被逐漸中和,時間終於開始在他身上流動了,先前接連遭受的傷勢,在這一刻終於逐漸顯現了出來。
羅淳一玉色的皮膚漸漸恢復了幾分血色,似乎又變回了那個穿著不合身灰布袍、靦腆溫和的深山遠客模樣——
只是那雙眼睛裡,再也沒有了半分好奇與讚賞,只剩下跨越了數百年時光、深不見底的疲憊,以及一種終於走到終點的釋然……
………………
風波過後,江聞拄劍站在原地。
通天殿更加殘破了,江聞原先的發冠早已不知飛向何處,頭頂髮髻散亂開來,額頭冷汗涔涔而下,還有幾縷濕發黏在額角。
太玄經一炷香的極限早已過去,此刻他只覺得渾身經脈都在抽痛,丹田空空如也,連抬一根手指的力氣都幾乎沒有。
另一邊,羅淳一巍然站著。
他身上的灰布袍早已在劍氣中化為了齏粉,通體瑩白的玉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,先是指尖,然後是手臂,再是脖頸、臉頰,那層溫潤如玉的光澤如同潮水般退去,露出了底下乾枯、褶皺的皮膚。
一道道深刻的皺紋,如同刀刻斧鑿般爬滿了他的臉龐,原本烏黑的頭髮,轉瞬間便化作了如雪銀絲,簌簌地往下掉,他的脊背慢慢佝僂下去,原本挺拔的身形,竟在幾個呼吸之間,皺縮成了一個風燭殘年的禿頂老翁。
駱霜兒快步上前,伸手扶住江聞的胳膊,江聞則拉住駱霜兒的手,慢慢站起身,費力走到羅淳一的面前,而對方早已斷氣,全無一絲生機。
「羅前輩,都結束了。你的「天人武道」,我也收下了。」
江聞沉默著,眼前似乎還能浮現出方才的景象。
最後一刻劍光如練,映照著羅淳一那雙已經化為玉質的眼睛,他看著這一劍,眼中沒有恐懼,沒有驚訝。
他甚至沒有抵擋,只是說了一句。
「公子啊,那裡都是我這樣的孤魂野鬼……不急,我等你來呵……」
(天作高山卷,終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