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五十一章 天作高山屹然中(1/2)
第353章 天作高山屹然中
通天殿內徹夜喧囂的風,終於停了,江聞細細思索著羅淳一所說的話,忽而反駁道:「不對,首羅王應當是敗在後來的大宗師張三丰手下。」
「張三丰……」
羅淳一的聲音也突然有了起伏,他緩緩抬起頭,玉化的臉頰泛著詭異的光澤,「你以為,只能有一個首羅王嗎?」
「伏藏法本就不是什麼長生秘術。佛陀說,一花一世界,一葉一菩提,故而在百千億個世界,祂化現百千億個化身普度眾生。首羅王心高氣傲,不過是想效法佛陀罷了。」
羅淳一玉化的皮膚在微光里泛著半透明的質感,能看到皮下青色的血管,卻看不到一絲血色,「早在至元年間,首羅王拿到了《北天鐵塔密匱經》,就在晝夜鑽研修煉伏藏法,並將自己的武功、記憶拆分成無數份,藏在天下各處的佛像、經卷、甚至活人的身體裡。每一份伏藏,或許都能孕育出一個『首羅王』。」
「這些伏藏,有的藏於吐蕃古寺,有的埋在江南墓壙,還有的就留在了大都的宣政院裡。而我找到的,便是他留在大都宣政院的那位。」
袁承志只覺得後背發涼,他闖蕩江湖半生,見過無數奇人異事,卻從未聽過如此匪夷所思的說法。一個人,竟然能分裂出無數個自己,活在不同的時間、不同的地點,哪怕死了一個,還有千千萬萬個站出來——
這哪裡還是武功,這分明是妖法。
「現在,該你回答我了。」
羅淳一的目光落在江聞臉上,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,「你為何說,我已經死了?」
江聞沒有立即回答,現在的他似乎碰到了一件極為棘手而複雜的問題,在經歷了一番艱難掙扎之後,才終於選擇放棄。
「你說過遁天之刑……」
他抬起頭,看著羅淳一,眼神平靜而深邃,帶著一種學歷上的碾壓,「我思索了很久,不管是首羅王的伏藏之法,還是道家各派的延壽致生秘術,本質上都在做同一件事——對抗死亡,可他們最後都失敗了。因為熵增,才是宇宙最底層的規則。」
「熵增?」
羅淳一微微蹙眉,這兩個字他從未聽過,卻在看見江聞的神色後,莫名地感到一陣心悸。
「對,熵增。」
江聞隨手將一根枯枝扔進炭火盆,枯枝遇火,發出「噼啪」一聲輕響,很快就燒成了黑炭。
「一切有序的東西,終將走向無序。布匹會變脆,鐵器會生鏽,冰川會融解,機器人會遇到故障,我們的身體會衰老死亡,最終化為一抔黃土,這都是熵在悄悄吞噬秩序。沒有任何東西,能逃脫這個規則——哪怕是所謂的神仙,也不行。」
他指了指殿外峰巒,那是幔亭峰的方向,寒林翠色交相掩映,還有數不盡的枯榮歲月。
「「怒特」能召來死者,這曾經是我最想不通的事情。我甚至懷疑過,或許它真的打通了陰陽兩界,讓死去的人重新活了過來,但現在我才明白都錯了。」
「根本沒有什麼死者復生。那些從地下爬出來的『亡者』,那些帶著幾百年前的武功和記憶出現在我們面前的人,包括傅玉書,包括玉真子,也包括你,羅淳一,——你們都不是真正活過來了。」
江聞的目光落在羅淳一這個前所未有的強敵身上,語氣裡帶著一絲惋惜。
「也就是說,「遁天之刑」將永遠持續著,真正的羅淳一早就死了,死在了四百多年前的那個冬天,你以為你逃出來了,其實你從來都沒有離開過那個刑場,即使以後,也不會。」
羅淳一站在那裡一動不動,似乎細細思索著什麼事情,又好似在低聲與某人交談著。
而此時,江聞再度拔出了腰間的湛盧劍,劍鋒朝天而立,隨著寶劍出鞘發出一聲極輕的嗡鳴,只見劍身深湛如水,在搖曳的火光里泛著一層近乎墨色的幽光。
「對了,我先前多次拔出湛盧劍,就不是為了試探你的武功深淺。」
江聞語氣平靜卻字字如針,「湛盧乃歐冶子以神鐵獸炭所鑄之兵,遇希夷之物則會深湛如幽泉。而我發現,從你踏入這通天殿的那一刻起,只有你施展身法時,湛盧劍才會變成這般模樣。」
「這說明你的武功本身沒有問題。陰陽相生、天人化合,乃至於乘雲氣,御飛龍,而游乎四海之外都好,確是達到了道門武學的極點。」
江聞緩緩收劍入鞘,那股吞噬一切的幽光隨之散去,「但你的人有問題。」
「常人自斷一條正經,武功便廢去大半,而你自斷手太陰肺經、手厥陰心包經,又斷了手陽明大腸經、足陽明胃經……到如今,十二正經你已經斷了七條,帶脈、陽維脈也盡數崩毀。可你的武功非但沒有衰退,反而力道一次比一次強橫,速度一次比一次快。」
江聞此時向前踏出一步,揮犀客的經歷也帶給了他截然不同的視角:「據我所知,首羅王在前元時,奔走四方鎮壓希夷之物。他當年與你殊死搏殺,也要震斷心脈置你於死地,莫非也是發現了你有問題?」
羅淳一靜靜地聽著,臉上沒有任何表情,他抬起自己的右手,那隻手已經完全變成了羊脂白玉的顏色,指尖纖細,指甲泛著淡淡的青灰色。
「你猜的不錯。我曾有大奇遇,確實與常人不同。常人的經外奇穴止有四十八個,且散於周身不成體系,」
羅淳一的指甲划過自己的手腕,發出咯吱響聲,那裡原本應該是太淵穴的位置,此刻卻沒有任何脈搏跳動的痕跡,仿佛從來就沒有過血管和經脈。
「而我,總共有一千三百七十二個。」
他的聲音依舊平靜,卻讓人毛骨悚然。
「這些經外奇穴在我體內縱橫交織,形成了無數條獨立於十二正經、奇經八脈之外的真氣循環。斷一條經脈,不過是堵死了一條大河,可我體內有千萬條溪流。而正經斷得越多,原本分流到正經里的真氣,就會全部湧入這些經外奇穴的循環里。斷脈越多,真氣越純,功力也就越強。」
袁承志倒吸了一口涼氣,他自幼修習武功,更精通華山混元功這種上乘內功,自然對人體經脈穴位了如指掌,也知道這意味著什麼。
經外奇穴本就是人體經脈的異數,或許平常可以用來治病救人、激發潛能,但用以運功行氣就太過匪夷所思了——
十二正經、奇經八脈走錯一步,都可能導致內息紊亂、走火入魔,更何況是要往一千多個經外奇穴輸送真氣,進行一次次捨生忘死的試驗?
他只覺得這個正在面前侃侃而談的,根本就是個披著人皮的怪物。
羅淳一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且毫無溫度的笑容。
「我曾經想過,若是能只靠這一千三百七十二個經外奇穴運轉真氣,會變成什麼樣子?會不會……真的能成仙?」
江聞看著他,眼神里沒有驚訝,只有一種瞭然的悲憫。
羅淳一堅持認為修煉武道、追求長生是逆天而行,強奪天定之數,故而要遭天罰,但他剛才所說的,恐怕才是「遁天之刑」找上他的原因。
江聞發現這一點的線索,還是從羅淳一信息中那行血紅色的「武道升華體」而來。
此前江聞一直以為,藤牌門招來的那些行屍走肉、乃至傅玉書和玉真子,都是不同的「亡者」被青牛翁道士像從陰間喚回。可直到他看見羅淳一的狀態欄,再加上方才的多方試探,他才猛然驚覺——他們根本不是很多個人,而是同一個東西,是某種因為接觸過「希夷」之後,不斷嬗變、不斷演化、不斷接收信息的存在。
他先前為了加快降臨進度,特意在幔亭仙宴上點燃的降真香,《仙傳》里寫得分明:「拌和諸香,燒煙直上,感引鶴降。醮星辰,燒此香為第一,度功力極驗。降真之名以此。」
而所謂「降真」,可降的從來不只是天上的仙人而已,也可能包括那些早已消散在天地間的、卻沾染了希夷氣息的信息殘響。
就如羅淳一所說,內功與修道本就同出一源,不外乎煉精化氣,鍊氣化神,煉神返虛,上清派的道士都需要焚香沐浴、齋戒百日,才能勉強溝通到天地間的真仙下降,可武林中人本就是浸滿了貪嗔痴恨,就像傅玉書的野心,玉真子的仇恨,羅淳一的執念,根本不需要繁瑣的祭祀,不需要漫長的等待,只要青牛翁道士像一靠近,只要降真香的煙氣一升,那些遊蕩在洞天邊緣的信息殘響,就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,爭先恐後地撲上來,占據活人的軀殼。
「為此,我以本真之煉蛻,達軀質之遁變,以求駕馭陰陽、直升天人,卻始終不明白,自己為何會淪入遁天之刑中……」
羅淳一的聲音打破了寂靜,依舊是那樣溫和平淡的語氣,仿佛在說別人的事,但江聞隱約聽出了一種冷靜到極致的瘋狂,一種被無盡痛苦磨平了稜角,卻在最深處不曾散去的執著。
江聞神色怪異地看著他,沉默了許久,才緩緩開口。
「因為『老聃不死』。」
羅淳一的瞳孔驟然收縮,卻聽見江聞繼續說道。
「桑悅一直說的『老聃不死』,便是《道德經》開篇所說『穀神不死,是謂玄牝。玄牝之門,是謂天地根。綿綿若存,用之不勤。』世人都以為這是道家的養生之說,是講吐納導引,可以長生不老,可他們都錯了。」
「後世的物理學家說,信息不滅。所謂的死亡,只不過是構成一個人的粒子打散了,重新回歸了宇宙,可那些粒子攜帶的信息,永遠不會消失。它們會刻在風裡,刻在水裡,刻在石頭上,刻在世界的每一個蛛絲馬跡之中。故而有人相信,只要滿足極為苛刻的條件條件,這些信息就會重新聚合,變成原來的樣子。」
「然而熵增原理,暗示著時間箭頭的方向,只有一個方向,那就是永遠向前,意味著我們不可能回到過去,萬物總是會被時間箭頭拉拽著無情地奔向未來,一去不復返。」
駱霜兒也站在一旁,她聽不懂什麼「物理學家」,什麼「信息不滅」,可她能感覺到江聞話語裡的寒意,那種似乎準備顛覆羅淳眼中整個世界認知的癲狂。
江聞沒說的還有很多。
「谷」象徵空虛與低洼,卻能容納、孕育萬物,「神」指變化莫測的生化功能,「不死」意味著這種創造力永不停息,而量子場論也認為,所謂的「真空」並非空無一物,而是充滿了量子漲落的沸騰之海。
能量可從「空無」的場中借取,只要在極短時間內歸還,這微小的漲落便造就了世間萬物的基礎,而這個由反粒子匯集而成、包裹著物質世界,又時時刻刻充滿潮汐般漲落的汪洋大海,也被稱為「狄拉克之海」。
在那裡,反粒子對不斷地在極短時間內「無中生有」,又迅速湮滅,這正是物理學的「谷」「神」——虛空本身,就是萬物生化的無盡源泉,而「谷得一以盈」的意思,便是當負能級上的電子吸收足夠能量躍遷至正能級時,會在真空中留下一個「空穴」,這個空穴表現出與電子相同的質量但電荷相反的性質,被預言為反電子。
其中還有很重要的一點,就是任何粒子都有對應的反粒子,且可能存在由反粒子構成的反世界,任何物質宇宙的信息,都在其中有留存。
而物理學上的「不死」,不是指某個靈魂不滅,而是指信息與轉化的法則永存,霍金曾認為黑洞會散出熱輻射時,落入黑洞的一切信息,都可能以「熱」的形式永久丟失,這個結論顯然與量子力學相衝突,因為量子力學要求信息必須完整保存。
而黑洞信息悖論的解決,是現代物理學對「不死」最精彩的論證。20世紀90年代提出的全息原理認為,黑洞內部的信息並非存儲在黑洞體積內,而是編碼在事件視界的二維表面上。AdS/CFT對偶理論進一步為這一觀點提供了數學驗證,表明黑洞的蒸發過程在邊界量子場論中是么正的,信息不會消失,只是以複雜的方式編碼在霍金輻射中——
這就表明在量子理論上,信息不會散失,就像一滴墨汁落入大海,只是作為一個「三維實體」的墨滴消失了,但它包含的所有信息(顏色、成分)都轉化並保存在整片海洋的分子結構中,從未真正消失過,只是因為熵增帶來的時間之矢,才無法重新編合為原樣——
「桑悅筆下的『琅嬛福地』,你口中的『遁天之刑』,還有老聃筆下的『玄牝之門『,本質都是一個東西。那是能夠破解『狄拉克之海』秘密,恢復萬物信息的轉化器,正是這扇看不見的』門『連接著』可見『與』不可見『的轉化界面,讓這些亡者的痕跡再度出現,讓死者以量子方式永生!」
江聞認為,這個類似於黑洞事件視界或量子迭加態坍縮的特殊機制,便是老聃以某種幾乎超越人類想像的方式,把早就無跡可循的信息完整拼湊起來,將「亡者」從無限可能性的「概率雲」中拉回來,並以一個具體的「現實事件」顯現出來。
微型的玄牝之門,就是從「無形的可能性世界」到「有形的確定性世界」的特殊轉化洞天!
羅淳一站在原地一動不動,他的眼睛變得空洞起來,像一尊被遺棄在荒野里的玉石雕像。
「……可,可道祖為何要這麼做?」
江聞抬眼看向羅淳一,目光銳利如劍。
「因為那本就不是什麼仙人居住的福地,也不是什麼懲罰逆天而行者的地獄。就像雲南的霧路游翠國化為收納痴男怨女的無間地獄,這裡或許是道祖老聃,為了破解這個世界最奇詭無狀的奧秘,查明『希夷』的真實面目,而開闢的一處實驗室。」
「老聃身為周室的守藏室史,他掌管著天下所有的典籍,自然也知道那些從上古流傳下來的、不該被世人知曉的秘密。既然他西出函谷關,不是為了歸隱,而是為了去秦國尋找答案,他很有可能也選擇開闢了這個洞天。這裡既是他的研究室,也是他留下的陷阱,任何試圖混入這個世界、窺測此世奧秘的希夷,都會被其吞噬進去,變成老聃的實驗樣本。」
「道祖老聃一人承擔了太多東西,即便後續有人如青童大君、天皇真人、扶桑太帝,沿著他所留下的道路,也來到了這個『琅嬛福地』中,依舊無法破解難題。而老聃不死,只是以超越人類想像的智慧,在獨自背負著這些禁忌的知識,直面環繞在宇宙間的冷漠、混沌與不可名狀,從而研究祂們,想弄明白祂們是什麼,甚至想找到對抗祂們的方法……」
過了許久,羅淳一忽然笑了。
那笑聲很輕,很淡,卻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瘋狂,既不是憤怒的瘋狂,也不是絕望的瘋狂,而是一種終於明白了自己存在的意義,終於找到了最終歸宿的、冷靜到極致的瘋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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