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五十六章 殺聲沈後悲(2/2)
他身後,二十餘名倖存的護駕親兵也紛紛跪倒,手中的佩刀歪倒在地上,低著頭不敢看耿精忠。
耿精忠站在佛像前,背對著眾人,形象狼狽不堪,右手卻仍舊死死攥著腰間的佩刀,似乎唯有這樣才能留有一絲安全感。
他幾次手臂微微顫抖著想要拔刀,刀鞘都被拉出了半寸,然而寒光一閃而過後,最終還是緩緩鬆開了手,將佩刀推回鞘中,發出「咔噠」一聲輕響,在寂靜的大殿裡格外刺耳。
江聞站在一旁,倚著一根斑駁的廊柱,將這一切盡收眼底。他輕輕拂去下襟的雨水,淡淡開口:「王爺不必動怒。我看這次營嘯本就是猖兵作祟,非人力所能預料,自然也與統領無關。」
耿精忠沒有回頭,聲音低啞:「……江掌門說的是,否則我這百戰精兵,如何能夠一夜之間瘋了兩百多,死了二十七個?」
「王爺英明。」
江聞走到他身邊,目光掃過地上跪著的親兵。
耿精忠此時也是騎虎難下,而這些人都是靖南王府的家生子,更是全力厚養的死士,從生到死都靠王府吃飯,他們的田畝產業均在王府手裡,妻兒老小也都在福州城中,故此他們的榮辱生死,早就和靖南王府綁在了一起——
耿精忠面前這個統領是父親耿繼茂最為親信之人,自己匆忙就藩來不及培養羽翼,因此只能倚靠於他,若是自己一刀殺了這個統領,寒了所有人的心,那才是真的自毀長城,到時候不用朝廷動手,這個靖南王府就自己散了。
耿精忠沉默了許久,終於緩緩轉過身。他看著地上跪著的親兵統領,那種生死無法自己掌握的恐懼,再次將他壓得喘不過氣來。
他的眼神極為複雜,有恐懼,有憤怒,有不甘,還有一絲難以形容的疲憊。最終,他擺了擺手,沉聲道:「起來吧。這次暫且饒了你,若是再有下次,定斬不饒!」
「謝王爺!」親兵統領又重重磕了一個頭,這才帶著手下起身,匆匆下去收拾殘局了。
「江掌門,隨我來偏殿。」耿精忠看了江聞一眼,率先朝著大殿西側的偏殿走去。
偏殿比大雄寶殿更加破敗,平日裡怕是也少有僧侶前來,此刻除了滿地鋪蓋,就只有一盞油燈在風中搖曳,佛前積滿了厚厚的灰塵。
殿棚頂端垂著幾條風乾的經幡,幡上的文字已經模糊。只有一條還能辨認,歪歪扭扭寫著「聞聲救苦」,可「苦」字下面所有的筆畫都錯了位,更像是擰成一張不成形的臉,盯著下面看。
耿精忠坐在椅子上,發現地上磚刻用不同的筆跡書寫,有的稚拙如小兒塗鴉,有的工整如老僧抄經,一直到最後一個字,筆鋒已經瘋癲,劃穿了磚面:
「五體投地。五體投地。五體投地。五體投地。摩訶般若波羅蜜。」
江聞也不客套,徑直坐在他對面,開門見山道:「王爺,你似乎一直不信任我這個江湖之人。」
耿精忠緩緩抬起頭,面色難堪地說道:「江聞師父何出此言?本王若是不信任你,又怎會請你出山相助,事事都與你商議?」
「是嗎?」
江聞笑了笑,眼神卻滿是玩味,「那先前仙都派掌門洞玄道長曾秘密見過王爺,他是否對你說,江湖人終究靠不住,讓你不可全然下注武夷派,要留一手後路?」
耿精忠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。
江聞卻沒有停下,繼續說道:「不久前,洞玄死在了我的手上。王爺是不是曾懷疑過,我是故意殺了他,好獨攬王府的大權?是不是覺得,我今日救你,也是為了利用你,達成我自己的目的?」
「我……」
耿精忠張了張嘴,他的肩膀微微顫抖,顯露出內心的掙扎與恐懼。
「王爺,你錯了。」
江聞的聲音放緩了一些,卻字字誅心,「你以為我不可靠,但三百親兵,又豈是那麼容易收服的。」
「歸根結底,只有『靖南王爺』這四個字,才能給這群驕兵悍將想要的東西——土地、財富、權力、前程。他們效忠的從來不是你這個人,而是靖南王這個身份。而你,反而本末倒置,想要依靠這群驕兵悍將,成為真正的王府主宰。」
「你真以為掌控了親兵,就能掌控一切?可你看看今日,一場小小的營嘯,就差點丟了性命。若是真的到了福州城,那些暗中作祟之人隨便使點手段,挑唆你的親兵反目,到時候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!」
江聞所說的絕非虛言,要知道初代靖南王耿仲明,在征戰途中畏罪自盡,他的父親耿繼茂當時正在軍中,便順勢接管了父親的舊部。
為了籠絡和供養部下,耿繼茂縱容部下軍紀敗壞,掠辱士紳婦女、霸占官署民居;在廣州時,更是大量徵用木材石料,大興土木,還私自開徵市井貿易稅,使得百姓怨聲載道。
便是正常時間線繼位的耿精忠,也得私自出海與荷蘭人等大搞走私,並在福建橫征鹽課勒索銀米,才能獲取巨額利潤來供養軍隊。
也唯獨是這樣,才能養得起這麼一支忠心耿耿,從將領到士兵,都只知有藩王,不知有朝廷的親軍。
耿精忠猛地抬起頭,眼中充滿了絕望。
「那……那我該怎麼辦?一定是母親要來殺我……」
耿精忠的聲音帶著哭腔,他再次被逼到了絕境,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,「江聞師父,你告訴我,現在該怎麼辦?」
他知道這必然是周氏備下的殺招,只要自己在領軍途中出現意外,她便能同時掃清自己和親軍兩大阻礙,推舉自己的弟弟耿昭忠繼任藩王,此時如果按部就班地回去,還不知道會有多少「意外」等著自己。
江聞緩緩說著站了起來,他知道耿精忠狂妄驕橫卻又短視多疑,但依舊一字一句地說道:「為今之計只有一個——置之死地而後生。」
「什麼辦法?」耿精忠急切地問道。
江聞的聲音在昏暗偏殿裡迴蕩,帶著一股令人心魄俱凍的寒意。
「古有信陵君竊符救趙,既然此刻親兵亦不可盡信,江某自可當一次朱亥。明日,我們便不帶一兵一卒,孤身潛回福州……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