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四十六章 一落顛崖地獄深(2/2)
「吳承恩可能是西遊記的作者,但西遊記作者是吳承恩不太可能。原本的《西遊記》作者寫的華陽洞天主人,後人考證為吳承恩。但我看來,更有可能是一個道教高人——畢竟道教有十大洞天,本來就是道教仙人居住的地方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嚴涵點點頭,她對於知識的清晰邏輯體系,完全不擔心結論出現偏差。
「十大洞天大概在公元500年前後便已為人所知,比如陶弘景確實將他的隱居之地,說成十大洞天中的第八天【句曲山華陽洞天】。」
「但這些地理定位並沒有那麼清楚,只能大概去推斷其中三處位於浙江,兩處位於江蘇,無法據此得出任何最終結論。反而是唐末五代的杜光庭手裡,才最終確認了十大洞天的位置和名稱,乃至於擴展出了三十六小洞天。」
「杜光庭?」
杜珩的眼睛亮了一下,「就是寫《虬髯客傳》的那個杜光庭?」
「對,他不僅是著名的文學家,還是道教上清派的宗師。」
嚴涵說道,「他非常推崇青牛髯士的崇拜,而華陽洞天主人的華陽二字,很可能就是指陶弘景的華陽洞天,只不過是後來之人了。」
就在他們低聲討論的時候,高台上突然出現了一個年輕人,但他半挪半走的模樣,似乎並不是很樂意前來。而祭台上另一個人影,也從黑暗中走了出來,正是那個龜山賓館的前台中年人。
他還是穿著那件灰色夾克和牛仔褲,頭髮理得很短,但是眼神卻和以前完全不同了,以前的眼神是百無聊賴的審視和輕蔑,而現在,他的眼神里充滿了沉著,仿佛掌握了世間的一切真理。
「你為什麼要騙我來這裡?我朋友是不是被你殺了,還搶了他的手機?」
馮越此刻面如死灰,他所能想到的除了謀財害命就是邪教害人,而先前一系列的疑惑也頓時醒悟——難怪他朋友一到徐州就不回消息,想必這就是個巨大的圈套。
只是他始終想不明白,為什麼對方能精準猜到自己會住龜山旅社?
「我沒有騙你,確實是來帶你見朋友的。」
中年人的笑容很和藹,甚至示意白色罩袍的光頭們放手,允許馮越自由行動,「不信你看手機,你朋友會給你發消息。」
就在這時,馮越褲兜里的手機突然響了微信提醒,在寂靜的「十八層地獄」里顯得格外刺耳。
馮越慌忙掏出手機,只見微信聯繫人上顯示著朋友的名字,他手忙腳亂地想要解鎖,卻折騰了半天才成功。
【你過來了嗎?】
李偉的訊息彈了出來,熟悉的頭像卻帶著一種死灰般的冰冷,仿佛隔著陰陽兩界。
【我……我過來了。】
馮越顫抖著敲擊著鍵盤迴道。
【好的】
發完這兩個字之後,他的朋友突然沉默了,沒有任何額外訊息。
馮越被眼前的場面弄得有些迷茫,他不明白中年人想證明什麼,找人拿朋友手機發消息而已,難不成算什麼不在場證明嗎?
他剛剛把手機揣進兜里,手機卻忽然又傳來了提醒。
【你在哪裡呢?】
馮越審時度勢地看了一眼環境,覺得身邊都是些瘋子,索性發出一條違心的答覆。
【在你朋友這邊】
但下一秒,一連串急促而窒息的微信訊息提醒蜂擁而至,仿佛要把他的視界直接淹沒。
【好的,是在那個朋友邊】
【是在那個朋友邊】
【是在那個朋友邊】
【是在那個朋友邊】
【是在那個朋友邊】
【是在那個朋友邊】
【是在那個朋友邊】
【是在那個朋友邊】
【很高興認識你,】
【是在那個朋友邊】
(八)
「啊!」
馮越扔掉了手機大喊一聲,不顧一切地就朝著西遊宮展廳大門的方向跑去。
他聽見後面那些人,似乎在緊追不捨,腳步聲和喊叫聲在十八層地獄裡迴蕩著,但他腳步堅定地跑過刀山,跑過油鍋,跑過那些恐怖的酷刑,而通道兩旁的安全出口綠光,則一路如同鬼魅般追隨著他。
馮越來到監控室門口,就快要衝出大門的時候,外面突然傳來了一陣奇怪的聲音,似乎是馬蹄聲和車輪的聲響,整齊劃一,由遠及近,仿佛正有一支龐大的軍隊,沿著九里山古戰場行進著。
「是龜山漢墓的車馬聲!」
馮越臉色煞白地喃喃自語道,「楚王的陰兵!」
馬蹄聲和車輪聲越來越近,越來越清晰。他甚至能聽到戰馬的嘶鳴聲,還有士兵們整齊劃一的腳步聲。
一道模糊的影子從西遊宮的大門外飄了進來,那是一輛六匹馬拉的黑色馬車,車蓋是黑的,上面繡著褪色的花紋。馬車的後面,跟著十二個穿著黑鎧甲的士兵,臉都蒙著黑布,手裡拿著生鏽的戈矛。馬車的主人深藏在帷幕之後,只露出峨冠博帶、身穿古服的身影,還有一隻乾癟得骨頭都發黑的手掌!
車馬隊緩緩地從馮越身邊走過,那些黑鎧甲士兵似乎也看向了他,眼神冰冷刺骨。馮越嚇得腿都軟了,要不是今夜已經遇見了太多的刺激,他恐怕早就癱倒在地上了。
「你註定要來這裡的。」
中年人笑著說道,徐州口音消失於無形,讚嘆著眼前的一切,「沒有人能從這裡跑掉——」
「包括你們也是。」
躲藏在雜貨架背後,杜珩與嚴涵心中一凜,頓時明白所指的就是自己,然而仍舊存有一絲僥倖。
「老盧既然讓你們兩個人來,我是不會對你們不利的。他對我始終不放心,我也就守他的規矩,這叫井水不犯河水。」
「你到底是誰?」
杜珩擋在嚴涵身前搶先問道。
「我嗎?我今年四十八了。」
中年人自嘲地笑了笑,「二十年前,我是西遊宮的電工。2012年那場大火,正好剩我值班。所有的人都跑了,只有我被困在了裡面。我以為我死定了,但是我沒有。」
「外面是熊熊烈火,我就在這個十八層地獄的最底層,待了三天三夜,直到看門的老盧把我救出來——但就是在那裡,我終於發現了天大的秘密。」
「我遇見了,被困在這裡的『鬼』。」
他掀起自己的袖子,露出了胳膊上的皮膚。
衣服下的皮膚像是紙一樣白,沒有一絲血色,上面布滿了青色的血管,如同一條條扭曲的蟲子。「後來我得了皮膚癌,晚期。醫生當初說我最多還有半年的時間。但是你看,我已經多活了十二年了。」
杜珩冷冷說道:「天天待在這種不見天日的地方,氡氣自然嚴重超標。而氡氣能夠釋放出像α射線之類的高能粒子或射線,就會對身體造成破壞,得皮膚癌也正常。」
「我不管這個世界是怎麼對我的,他們也不在乎,因為我找到了長生的秘訣。」
「你想上天當神仙?」
「不,神仙不在天上。」
他反駁著,環視四周的光頭白袍人,又指了指身後的「十八層地獄」,繼續說道。
「你們以為這裡是什麼?是嚇唬小孩子的鬼屋嗎?不,十八層地獄就是十八層地獄,這裡不斷重複的恐怖,是為了磨滅死人在世間留下的一切信息。當一個人的所有信息都被磨滅之後,他就會變成純粹的意識,這就是最底層的無間地獄的可怕之處。」
「這裡也是信息的終點,世間所有的真實存在,最終都會匯聚到這裡化為虛無,永無盡頭。但『鬼』告訴我,他們是華陽洞天主人留下的使者,是《西遊記》里埋藏的屍骨!告訴我在這無間地獄的底下,是我所想像不到的世界——」
中年人激動地說道,聲音都有些顫抖了,「那裡是世間所有得道真仙們的藏身之所!青童大君、天皇真人、扶桑太帝、三清教主、中央黃老君、後聖金闕帝君……他們一直都在那裡!」
「只要能夠讓自己的意識不竭,不被那無限次重複的恐怖所磨滅,就能最終到達那裡,通曉全部的知識,獲得長生的秘訣!」
「你要下地獄還不簡單,根本不需要拉上這麼多的人。」
嚴涵站出來嘲諷道,「肯定還有其他企圖。」
「不錯。」
中年人依舊激動,用力點頭,「我們都是被世界判了死刑的人,幸好華陽洞天主人留下了機會,讓人能得到永生。我們已經沒有別的選擇了,因此我們願意用自己的生命,鋪就通往長生的道路。」
就在這時,馮越的手機又響了,但他沒有查看手機,而是聲色俱厲地吼道。
「你到底把我朋友怎麼了!?快讓他出來見我!」
「你見不到他了……」
中年人淡淡說道,「他的身體病入膏肓,心也已經死了,因此自願作為先鋒,第一個進入十八層地獄之下。」
中年人走到那台大屁股電腦前,激動地宣布道,「他已經將自己的一切蒸餾,隨著這個程序每日運轉著,直到進入最為完美的循環結構,永遠不會消亡。他現在就活在這台電腦里,等他成功了,我們就會得到真真切切地,拿到玉京紫微、金真七瑛、丹書紫字!」
馮越已經懵了,此時握著手機沒有點開,嘴裡念叨著。
「這錢我不要了行不。」
「見完這一面,就要走了嗎?」
電腦屏幕上,一個名為「」的文件正在瘋狂運行,一行行無意義的代碼胡亂跑過。
杜珩環抱一邊嚴涵想著,AI若是想要完美復刻一個人類,可能需要無窮大的存儲空間,但若是想要將一個人凝縮為一枚信息種子,卻似乎並沒有那麼複雜。
馮越看著屏幕,恍惚覺得不斷閃過各種文字和圖像,都是朋友一生的記憶。他的童年,他的學生時代,他和馮越一起在縣城的巷子裡追逐打鬧的時光,他躺在出租屋上看著窗外的絕望,他來到西遊宮時眼中最後的一點光亮……
隨後,那個文件夾里各式各樣格式的文件都在快速閃動,越來越快,越來越模糊,直到最後,屏幕上只剩下一個孤零零的未知格式文件。
就在這時,天空中的枉矢星突然爆發出一道耀眼的綠光,瞬間熄滅了,龜山漢墓方向的車馬聲也驀然消失,西遊宮裡的綠色燈泡一個接一個地熄滅,整個世界仿佛陷入了無邊的黑暗,只剩電腦屏幕在獨立電源下運作著。
老式CRT屏幕的雪花越聚越密,原本刺目的噪點慢慢褪成了暖黃色,他忽然想起了十五歲的夏天,他住在縣城的老房子裡對著電腦,手裡舉著暖黃色的冰橘子汽水,額頭上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——
在那一天,他絕對不會撥冗思考什麼叫做離別,
他知道自己的朋友,此刻已經了卻所有牽掛,剔除了一切冗餘之物,實現了最完美的自我循環,就像天葬台上混合好了糌粑的屍骨,葬身禿鷲卻也飛翔於人類難以企及的高空。
馮越看著電腦屏幕,眼淚流了下來,在微信聊天框裡回了幾個字。
【再見了,兄弟。】
電腦屏幕黑了三秒鐘,然後突然亮起,出現了一片密密麻麻的雪花,只剩那個孤零零的文件,悄悄自行點下了刪除按鈕。
如果他還有意識,面對的會是一處深不見底的黑暗深淵,宛如黑洞邊緣般雄偉險峻,而屏幕表面結著一層薄薄的冷霧,卻在眼睛的位置,滲出了細密的水珠。
【確定要永久性地刪除此文件嗎?是(Y)/否(N)?】
【……是(Y)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