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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百四十六章 一落顛崖地獄深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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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五)

徐州一夜之間變涼了,仿佛大風驀然消失,一併帶走了積存多日的些許溫度,杜珩拉著行李箱走在襄王路上,嚴涵跟在他身後,兩人都裹上了外套,陪著路邊的國槐樹堅守在寒意中。

「就是前面那家板麵店,馮越最後一次發朋友圈的定位就在這裡。」

杜珩指著不遠處亮著暖黃色燈光的小店,手機屏幕上還停留在馮越三天前的朋友圈——一碗熱氣騰騰的牛肉板面,配文「徐州第一頓,明天去找那小子」。

杜珩點點頭,推開了板麵店的玻璃門,一股濃郁的牛肉湯香氣撲面而來,混著辣椒油的辛辣和大蒜的味道,瞬間驅散了身上的寒意。店裡只有兩三桌客人,老闆是個胖胖的中年婦女,操著一口地道的徐州話招呼著他們。

「兩碗板面,多加辣,再加兩個滷蛋。」

杜珩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,目光不自覺地飄向馬路對面。龜山漢墓的朱紅色大門緊閉著,門樓上的宮燈已經亮起,他們兩人到來的時間也不湊巧,又是一個晦暗的傍晚,仿佛時間就被鎖在了這裡。

「是那家旅館嗎?他真的失蹤了?」

嚴涵用筷子攪著碗裡的麵條,低聲問道。

杜珩隨手從口袋裡掏出手機,心不在焉地翻找著:「我剛才打聽了一下,確實住在這。但龜山賓館的老闆姓周,前台是個雇來的店員也失蹤了,沒有人知道他從哪裡來。附近的鄰居說,他這些年都是一個人待著,平時除了看店就是一個人抽菸,也從來不跟人說話。」

「你那同學呢?」嚴涵追問。

「馮越的情況更糟。」

杜珩的臉色沉了下來,「他家裡說,他賭球欠了七八個網貸平台,加起來有二十個吧。逾期快半年了,催收電話都打到他公司去了,他上個月剛被辭退,估計是來徐州找朋友討錢度過難關的。」

嚴涵沉默了。

她想起在武夷山市防空洞裡發生的事情,想起了那塊突然改變內容的石碑,還有他們腦海中被篡改的歷史,那種被無形之手操控的涼意,此刻又一次爬上了她的脊背。

在旁人眼裡,那個自稱活了七十三歲、身體卻像四十歲壯年的老保安,在鎖上防空洞鐵門的那一刻,就徹底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視線里。

而在他們兩人看來,自從三個月前從那個防空洞裡逃出來,他們前幾天還在學校門口見過盧大爺一次,並進行了一場匪夷所思的密談,隨後得到一張紙條,上面只有歪歪扭扭的七個字:「徐州,馮越,西遊宮」。

因此這次他們兩人的到來,似乎也是受到了冥冥中的指引,偏偏杜珩真有個朋友馮越來了徐州,早他們幾天發了朋友圈,隨後突然就聯繫不上,一切都好像被莫名安排妥當。

鄰桌兩個喝著啤酒的男人正在大聲聊天,徐州話的粗糲口音混著酒氣飄過來。

「聽說了嗎?昨天晚上又有人看見西遊宮裡亮燈了。」

杜珩與嚴涵兩人對視一眼,都沒有說話。他們倆現在的關係有些奇怪,既沒有成為情侶,也不是單純的同伴,更像是末日孤島上兩個守望相助的人,以至於尋常人能夠理解的各種關係,都很難套嵌到他們身上。

嚴涵的閨蜜也問過她,為什麼天天要跟這個男的混在一起,她則給出了一個讓人摸不著頭腦的答案。

「大概,如果有一天我要死了,我希望最後見到的人是他。」

板麵店的玻璃門上蒙著一層水汽,外面的世界變得模糊不清,龜山漢墓的宮燈掛在暮色中隱隱約約,像是外界一雙雙窺視的眼睛。

「吃完我們去旁邊的超市買點東西,然後直接去西遊宮。」

杜珩喝了一口麵湯,小聲地說道,「馮越肯定在裡面,他要找的人也在裡面。不管裡面有什麼,我們都得進去看看。」

吃完板面,他們就走進了旁邊的一家小超市。貨架上擺滿了各種日用品,還有很多徐州本地的特產,杜珩拿了兩瓶礦泉水和幾包麵包,又順手拿了兩個手電筒和一把摺疊刀。

等結完帳,他們提著東西走出了超市,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,不遠處西遊記藝術宮的輪廓在夜色中蟄伏著。

「走吧。」

「嗯。」

(六)

西遊記藝術宮的兩旁和街道對面,是各式各樣的工程機械配件店和汽修門臉兒,自身原本頗為壯觀的大門只能委屈其中,還被一把生鏽的大鎖鎖著,上面仍舊貼著「禁止入內」的告示,紙張卻已經被風吹得破爛不堪,於是兩人輕輕鬆鬆地,就從緊鎖大門旁的鐵皮縫隙鑽過去。

兩人跨過了荒草叢生的西月河時,杜珩從地上撿起了一張皺巴巴的紙片,「你看這個,好像是西遊宮的門票存根。」

嚴涵湊過去,只見門票上印著一個彩色的孫悟空形象,下面寫著「徐州西遊記藝術宮參觀券」,背面還有一行模糊的字跡:「閻羅寶殿,膽小勿入」。

兩人來到一堵鐵門前面,杜珩先行環顧四周,確認四周沒有人之後,就從口袋裡掏出一根鐵絲,在鎖眼裡搗鼓了幾下,又拿小刀划動門縫,只聽「咔噠」一聲,鎖就開了。

「怎麼感覺你更熟練了?」嚴涵看著他。

「技多不壓身嘛。」

杜珩笑了笑,推開了沉重的鐵門,一股潮濕發霉的氣味撲面而來,混合著灰塵和燒焦的味道,讓人很難不捂住鼻子。

「小心點,這裡2012年著過大火,很多地方都不結實。」杜珩打開手電筒,光束在灰塵飛舞中劃出一道漫射,而讓他們意外的是,裡面有些地方竟然有電。

走廊頂部的螢光燈忽明忽暗地閃爍著,發出「滋滋」的電流聲,照亮了牆上斑駁的壁畫。壁畫上畫著西遊記里的經典場景,三打白骨精、大鬧天宮、三借芭蕉扇……但是因為年代久遠和火災的燻烤,顏色都變得暗沉扭曲,人物的表情也顯得格外猙獰。

「XZ市政府之前嘗試修繕過,但是市民們的意願不太強烈,表示徐州這個地方跟三國比較有緣分,哪怕修個呂布白門樓紀念館,然後請何潤東來開業代言呢。」

嚴涵沒有理會杜珩的地獄笑話,她已經率先走到了一個曾經的小賣部,開始在貨架間閒逛。

貨架最底層積著厚厚的灰塵,擺著一些早就停產的零食:大大泡泡糖、唐僧肉、不知品牌的乾脆麵,包裝袋都已經泛黃髮脆,但隨後,她的目光被角落裡的一堆舊磁帶吸引住了。

嚴涵蹲下來,在磁帶堆里翻找著,只看見了幾盤86版《西遊記》的錄像帶,以及一盤沒有標籤的空白磁帶。她拿起那盤空白磁帶,用手電照著看了看,磁帶的帶芯也已經變成了深褐色。

走廊的角落裡,還堆著一些被火燒過的建築殘骸,空氣中除了霉味和焦味,還不知從哪裡傳來了斷斷續續的音樂聲,正是86版《西遊記》的主題曲《敢問路在何方》,但是跑調跑得厲害,速度也慢了一半,像是有人在臨死前哼唱的一樣。

「聲音是從前面傳來的。」嚴涵壓低聲音說道。

他們順著音樂聲往前走,經過了盤絲洞,洞口掛著一些破爛的蛛絲,裡面的蜘蛛精塑像們歪倒著,肚子破開一個大洞,裡面被塞滿了亂七八糟的垃圾。

黑風洞的門已經掉了下來,黑熊精的腦袋滾在地上,眼睛裡的玻璃珠早就不見了,只剩下兩個黑洞洞的窟窿。正如他們所料,這裡的每一個角落,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。

「你看那邊。」

嚴涵壓低聲音指著走廊盡頭的一個房間,「那裡有光。」

兩人小心翼翼地走了過去,發現那是一間管理用的辦公室,門虛掩著,裡面亮著一盞昏黃的檯燈。

杜珩直接了當地推開門,只見一張破舊的辦公桌擺在房間中央,上面放著一台老式的大屁股電腦,屏幕還亮著,顯示著Windows 98的桌面。電腦旁邊散落著一些文件和菸頭,還有一個喝了一半的搪瓷缸子,上面印著教員的頭像。

「有人在這裡呆過,看上去剛走不久。」

嚴涵走到辦公桌前,小心翻看著那些文件,其中大部分都是一些施工圖紙,看來這裡前一段時間確實進行過修復工作,很快在一堆圖紙下面,她發現了一本筆記。

嚴涵小心翼翼地翻看著,筆記本的封面被人撕掉了,前面幾頁都是一些日常的流水帳,有條不紊地記載著今天完成了多少的修復工作,今天送來了多少建材,今天結算款項又被卡了,直到其中的一頁,字跡突然變得不耐煩了起來:

「媽的老子不幹了!」

杜珩則在擺弄那台老式電腦。

電腦的硬碟里沒有什麼東西,操作也卡頓得厲害,C盤只有幾個系統文件,還有一個新建文檔,裡面放著上百個各種各樣從沒見過的格式文件,其中遍布亂碼,竟然沒有一個能夠正常打開。

他點開最外面的一個文檔,裡面終於有看得懂的中文,卻只是一些顛三倒四的話。

「地獄即天堂,死亡即永生」「華陽洞天主人」,而文檔的最後,是一串奇怪的數字「1995.9.8 2012.1.5 2016.6.13」。

就在這時,走廊里突然傳來了一陣奇怪的聲音,像是有人在拖著什麼東西走路,杜珩連忙拉著嚴涵,躲到了辦公桌底下。

腳步聲越來越近,忽然停在了辦公室門口,兩人屏住呼吸透過桌子的縫隙向外看去,只見一個人影站在門口,背對著他們,一動不動地衝著他們——

那是一個孫悟空的塑像,但是它的頭歪向了一邊,臉上的油漆剝落得只剩下一隻眼睛,死死地盯著辦公室裡面,正用它手裡那根斷了半截的金箍棒,在地上拖著一道長長的痕跡。

嚴涵緊緊地抓住了杜珩的胳膊,杜珩也屏住了呼吸,但很快用嘴形表達出了自己的意思——這是剛剛被人挪過來的。

就在這時,指示安全出口的螢光燈突然閃爍了一下,然後徹底滅了,整個走廊陷入了一片漆黑,而腳步聲又猛然響起,咯噔咯噔地朝著某個方向走去。

過了好幾分鐘,杜珩才敢探出頭去打開手電筒,幸好門口的塑像已經不見了,地上只留下了那道長長的拖痕,一直延伸到走廊的深處。

杜珩蹲下來,用手電筒照著地上的拖痕,發覺痕跡是濕的,帶著一股潮土和鐵鏽的味道,而拖痕的旁邊還有一連串人的腳印。

他隨即站起身,果斷朝著拖痕延伸的反方向走去。走廊里的音樂聲越來越大,也越來越詭異,原本的《敢問路在何方》,已經混合成了一種聽不懂的吟唱,像是某種古老的祭祀歌曲。

「我們快走。」杜珩猛然拉著嚴涵,朝著走廊深處跑去。

他們跑過了蟠桃園,那些桃樹的枝幹都已經乾枯了,上面掛著一些塑料做的桃子,顏色發黑,像是鬼屋裡腐爛的人頭。

他們跑過了東海龍宮,錦袍龍王的塑像倒在地上,碎成了好幾塊,水池裡的水已經乾涸了,底部長滿了青苔。

他們跑過了高老莊,豬八戒娶媳婦的場景還在,但是那些紅綢緞都已經褪色發黑,新娘的頭髮掉在了地上,臉上帶著詭異的笑容。

一路上,他們看到了很多當年開業時的海報貼在牆上,悉數已是泛黃捲曲,海報上的86版西遊記演員們笑容燦爛,但是在昏暗的燈光下,卻顯得格外陰森。還有一些估計是直播探靈博主留下的塗鴉,歪歪扭扭地寫著「我在這裡看到了鬼」「救命」「此路不通」之類的字樣。

不知跑了多久,他們來到了一扇巨大的黑色大門前,門上刻著四個大字:「閻羅寶殿」,而這扇門虛掩著,裡面傳來了隱隱約約的說話聲。

杜珩和嚴涵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猶豫不定,「真要進去嗎?」

女生的理性占據了上風,而杜珩卻深吸一口氣,推開了大門的一點縫隙,偷偷往裡看去。

門內一股刺骨的寒氣撲面而來,裡面比外面冷了至少十度,無數慘綠色的燈泡掛在天花板上,發出幽幽的綠光,照亮了整個地獄場景,到處都是刀山、油鍋、拔舌、剝皮酷刑……

各種酷刑塑像雖然造型簡陋,但那些受刑的人卻因表情誇張而顯得格外痛苦扭曲、鮮血淋漓,在綠色的燈光下無比恐怖,和前面簡陋陳舊還略帶敷衍的景觀,簡直是天壤之別。

拔舌地獄裡,那些被拔掉的舌頭垂在半空中,像是一條條紅色的蛇,似乎在微微地蠕動;油鍋地獄裡,墨綠色的屍油鍋里冒著氣泡,罪人正在油鍋里翻滾著,發出悽厲的慘叫聲;剝皮地獄裡,一張張人皮被掛在牆上,連上面的血管和皺紋都清晰可見,被冷風一吹,就那樣輕輕地飄晃了起來。

嚴涵看得頭皮發麻,緊緊地抓住了杜珩的胳膊,想要快速穿越這群魔亂舞,杜珩也覺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,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,看向地獄場景的盡頭,那裡有一塊巨大碑文寫著「十八層地獄」幾個大字,卻被清理出了一片空地,似乎是在之前的工程里被拆除了一大半。

空地上站著一群人,他們都剃著光頭,穿著白色的寬大罩衣,像是裙子一樣拖到地上,嘴裡念念有詞。

此刻他們背對著大門,面向著最深處的一個高台,雙手合十,正在低聲誦經,而天頂上殘破的玻璃幕牆,依稀能夠看見夜空,但那片殘存的夜空,也已經被骯髒玻璃扭曲,最後只剩下漆黑的一團。

就在這時,天空中突然閃過一道詭異的綠光,杜珩抬頭望去,只見一顆拖著長長尾巴的流星,歪歪扭扭地從西北方向划過天空,它的光芒是綠色的,照得整個天空都發綠,正好和地獄裡的燈光交相輝映!

(七)

地板殘存著昨日雨水帶來的泥濘,杜珩和嚴涵悄悄地躲在巨大石碑後面,不敢發出一點聲音。

那些光頭白罩袍的人誦經的聲音越來越大,像是某種古老的咒語,在整個十八層地獄裡迴蕩著。

「曲折蛇行……是枉矢星!」

杜珩低聲說道,聲音里一絲興奮,「《史記·天官書》里說,枉矢,類大流星,蛇行而倉黑,望之如有毛羽然。見則兵起,天下大亂。現代以為這跟『地生白毛』一樣,只是古人的訛傳,沒想到這種星象真的存在!」

嚴涵也抬頭看著那顆流星:「看來這個儀式和星象有著某種聯繫,難怪我們今天會趕到這裡。」

「應該是。」杜珩點點頭,「老盧跟我們說的都是真的。」

老盧曾對他們說過,一旦加入了這個神秘組織,有些離奇古怪的巧合,就會變得理所當然,就好像他們的祖師爺,堪稱行走的天災,所經之處都是稀奇古怪的事情。

在枉矢星划過天空的那一刻,整個「十八層地獄」都震動了一下,地上的影子也扭曲變形,似乎想脫離它們的主人,開始在牆上張牙舞爪地舞動著,白袍光頭們又開始了吟誦,眼珠子慢慢地轉動起來,齊刷刷地看向了高台上的那個長袍人。

一股陰冷的風,仿佛從地獄深處吹了出來,吹得那些邪教徒的白色罩衣獵獵作響,誦經聲變得更加狂熱,也更加詭異,像是無數隻蟲子在人的耳朵里爬來爬去。

就在這時,高台上的誦經聲突然停了下來。那些光頭白罩袍的人紛紛跪了下來,朝著高台的方向磕頭。高台上則緩緩升起了一個巨大的塑像,那是個穿著道袍的仙人,面容模糊,手裡拿著一把拂塵,卻不知道是西遊記里的哪一個人物。

「華陽洞天主人!華陽洞天主人!」那些人齊聲高呼著,聲音狂熱而虔誠。

「華陽洞天主人?」

混亂中倒也不怕聲音泄露,嚴涵疑惑地看著杜珩,「那不是《西遊記》的作者吳承恩嗎?怎麼還有狂熱粉絲團崇拜了?」

「不一定。」

杜珩搖了搖頭,這些天馬行空的東西,對他來說則是舒適區。

「吳承恩可能是西遊記的作者,但西遊記作者是吳承恩不太可能。原本的《西遊記》作者寫的華陽洞天主人,後人考證為吳承恩。但我看來,更有可能是一個道教高人——畢竟道教有十大洞天,本來就是道教仙人居住的地方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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