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四十七章 誰擫昭華吹古調(2/2)
他的目光掃過殿內的斷壁殘垣,隨後又流轉到了三個人的身上,卻沒有半分驚訝,更沒有半分惡意——這舉動讓通天殿內的三人瞬間明白,眼前這人不是玉真子。
因為他的氣質太過恬淡了,像山澗流淌的泉水,像清晨未散的薄霧,一舉一動都帶著一種讓人莫名安心的親和力,仿佛一切都本該如此,一切都早該如此。
可駱霜兒身上一凜,只覺得渾身的汗毛都倒豎了起來。
那是一股針扎般的刺痛,從她的天靈蓋一直蔓延到腳後跟,像是有無數根冰冷的細針,正透過她的皮膚,一點點刺進她的骨頭裡。
她的身體在不受控制地發抖,不是因為冷,而是她所修煉的《神照經》提醒著她,她的身體裡迸發出一種刻在基因里的、對頂級掠食者的本能恐懼。
袁承志的警覺比她更甚。
他闖蕩江湖半生,見過無數高手,甚至不久前和走火入魔的玉真子正面交過手,卻完全形容不出這樣的感覺。
如果此事用江聞的話來形容,眼前這個人明明沒有散發出半分殺氣,可他的存在本身,就像是一顆懸在頭頂的、隨時會坍縮的黑洞,只要彈指之間,這座通天殿,連同他們三個人,都會化為連塵埃都不剩的虛無。
然而江聞此刻卻自然而然地坐了下來,臉上看不出絲毫異樣,他甚至還對著來人笑了笑,抬手示意了一下對面的空位,語氣平淡得,像是在招呼一個多年未見的老友:「貴客遠道而來,喝杯熱茶暖暖身子吧。」
來人恬淡一笑,幾步就走到桌邊坐下,動作輕得沒有發出一點聲音,長相和洞玄一模一樣,氣質卻是截然相反,即沒有傅玉書那完美到極致的虛偽,也沒有玉真子那般的殘毒凶頑。
他小心翼翼地將過長的袍角攏到腿邊,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:「叨擾各位了,我在山裡迷了路,看到這裡有火光,就冒昧過來了。」
江聞沒有接話,只是拿起爐火上那把銅壺,又從取出一個紫黑泥胎的厚重茶碗,隨後一抖手腕撒入茶葉,便將滾燙的開水注入面前的茶盞中。
褐色的茶湯在盞中旋轉著,盞壁上的斑紋隨著跳動的火光流轉,像夜空中橫跨視野的星河,一股濃郁醇厚的茶香瞬間瀰漫開來,壓過了殿內淡淡的塵土味。
「妙哉,妙哉!這些曜變隱隱綽綽,清晰不一,飄忽不定,玄之又玄,可以說是無形之形,無狀之狀了……」
來人看著那隻茶盞,連連讚嘆,語氣里滿是真心實意的驚喜:「沒想到在這深山之中,竟能見到如此珍品——束口曜變天目盞,本是皇家供御之物,今日有幸以此品茗,真是人生一大快事。」
江聞伸手從桌子底下,又一連掏出了三隻曜變建盞,神態自若地說道。
「貴客好眼力。其實曜變並非自然窯變,實則為人工點繪的銀彩,再通過精準控制釉料配方、溫度二次燒成,其中些許門道,說破也就不值錢了。」
可來人卻依舊鄭重其事地,雙手接過江聞推來的茶盞,捧在手中細細嗅聞著。
「桂香清透,氣韻入骨,香氣聚而不散,入鼻醇厚甘冽,果然是好茶。卻不知叫何名字?」
江聞微笑著答道:「大王峰上的岩茶肉桂,讓貴客見笑了。」
來人輕嘆一聲捧著茶盞,輕輕吹了吹熱氣,小抿了一口後閉上眼睛,滿足地又嘆了口氣。
就這樣,對方似乎沉浸在佳具配香茗的幸福之中,回味著始終不捨得咽下,直到他從感動中緩了過來,又咂摸片刻才睜開眼。
來人目光不經意地,掃過袁承志腰間的金蛇劍,動作頓了頓,隨即笑著點了點頭,語氣依舊溫和靦腆:「蒼梧舊地,竟然還有這麼一把龍精寶劍。」
袁承志微微詫異,他知道對方說的是自己的金蛇劍。
然而他的劍得自金蛇郎君夏雪宜,夏雪宜盜得自雲南五毒教,五毒教也只知道它本是三寶之一,至於這把劍到底是如何來的,由誰鑄造,這世上幾乎無人知曉,唯有眼前這個人,似乎了解得很清楚。
看著對方的笑意,一股恐怖感又瀰漫全身,袁承志握著劍的手悄悄收緊,指節開始泛白,駱霜兒也察覺到了不對,左手悄悄按上韓王青刀,隨時準備拔出兵器。
殿內的氣氛瞬間變得凝重起來,只有爐火還在噼啪作響,水壺裡剩下的開水還在低低地咕嘟著。
江聞臉上的笑容不變,他微傾身體著伸出手,像是要替對方撣去肩膀上沾著的露水,語氣自然:「你看山上露水重,沾濕了衣裳,容易著涼。」
「啊,不用麻煩公子了!」
來人果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臉頰微微泛紅,明明是中年人外貌,表情卻帶著幾分少年人的羞赧,下意識地往旁邊縮了縮肩膀,看起來格外無害。
可就在江聞的指尖,碰到他衣袍的那一刻,一行半透明的文字瀑流而出,突兀地浮現在了江聞的眼前。
天眼查的所有的信息,全都是密密麻麻的問號,像一團團看不清的迷霧,只有最下面一行用一種刺目的、仿佛在燃燒的血紅色寫著:
【洞玄(怒特)】
【如果要有一個合適的形容,或許你可以叫他「武道升華體」。】
江聞見過無數人的狀態欄,哪怕是深不可測的趙無極也能看到零星的信息,可偏偏眼前這個人,除了這兩行血紅色的字,什麼訊息都沒有。
武道升華體,這又是什麼含義?
爐火中的木炭噼啪一聲,忽然爆出一個大大的火星,銅壺裡剩下的開水還在低低地咕嘟著,水汽裊裊升騰,將四個人的身影都裹在了一片朦朧的霧氣里。
來人依舊溫和地笑著,似乎察覺到了剛才那一瞬間的異樣,但他只是又端起茶盞,喝了一口,看向江聞,眼神清澈:「公子的茶泡得真好。對了,還沒請教公子高姓大名?你們在這裡,是在等麼人嗎?」
「我姓江。」
江聞緩緩開口,目光落在對方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睛裡——
他們本來等的是玉真子,是那個帶著滿腔仇恨、一心要毀滅一切的魔頭,可來的,似乎等來了一個比玉真子恐怖百倍的東西。
於是江聞不動聲色地收回了手,轉頭就垂著眼,用撥火棍一下一下,極慢地撥弄著盆里的栗炭。
「大概是在等待戈多吧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