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八十四章 招魂成獨嘯(2/2)
籠中眾人大驚失色,紛紛往囚牢的另一個擠去,只為離這名持刀兇徒稍遠一點,可木牢裡面狹窄無比,縱使他們有縮骨盤身之能,也絕無辦法逃離長刀的鋒刃範圍。
一時間牢籠之中哀聲遍野、苦嘆連連,有人懇求江聞想辦法救人,也有人慌亂不堪地求神拜佛,唯獨方才出言提醒之人孤零零地坐在一邊,對著江聞緩緩說著,似乎已經將生死置之度外。
「這些根本不是漢人……你就算殺了他們,也逼問不出半句實情的……」
話音剛落,兇徒已經目露寒光地看向這人,刀柄猛地搗向對方臉頰,隨即一口老血混合著啪嗒一聲的碎牙,就從此人嘴裡吐出。
「嗯,我猜到了。」
江聞朝他點了點
「兇徒們所使的鴛鴦陣雖然厲害,卻只是戚少保在嘉靖三十九年所著《紀效新書》的模樣。此書的鴛鴦陣收取了長、短兵的各家武藝,甚至也收進了『無預於大戰之技』的拳法,他唯獨沒有收取短兵刀劍武藝——是何原因不用多說了吧?」
「但到了隆慶五年,戚少保邊鎮練兵防備北方蒙古,待另一部軍事名著《練兵實紀》刻成時,鴛鴦陣已經吸取長刀刀法,為的是下砍馬腿,上砍馬頭,絕不可能像他們這樣,故意把長刀不尷不尬地藏在後面,只敢用於偷襲。」
江聞說完不再言語,似乎在無聲嘆息著。
「哎,老天真是無眼,竟然讓這些狼心狗肺之輩反學了去,縮在山中戕害百姓……」
聽著江聞說完,臉頰高高腫起的那人先是悲號三聲,隨即又笑了起來,「不過能見到他們授首,老夫死而無憾了!」
兇徒見老者將生死置之度外,心中頓時起了殺意,又見江聞此時投鼠忌器,當即決定行殺雞儆猴之事。
遠隔數丈的江聞見狀,非但絲毫沒有要救人的意思,甚至於袖著手冷眼旁觀,待到隨著刀刃揮下的凌厲動作,才輕巧地吐出了一句話。
「お前はもう死んでいる。」
此話一出,原本哪怕泰山崩於前都不曾猶豫的兇徒,此時竟然恍惚猶豫了片刻。原本如臂使指的長刀都失了準頭,差一點就砍中了自己的手臂。
兇徒愣愣地看向江聞,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然而下一秒,他忽然聽見有一種崩碎破裂的聲音傳出,還來不及查看,握刀雙手忽然就重如千斤,更有一股極陰極寒之氣的從骨子裡爆發出來,忍不住發出一聲劇烈哀嚎!
木牢當中的眾人,目光中都透著難以置信。
他們親眼看到兇徒的臉麵皮膚上籠罩了一層寒霜,雙臂乃至全身都猛然變得柔軟如棉,酥脆不堪,稍一用力不僅手中長刀墜落於地,就連身體裡都發出噼里啪啦的碎爆之聲,難擔重負地寸寸斷裂。
江聞此時來到兇徒面前,十分敷衍地給了對方一拳,背對著眾人說道。
「中了我的北斗殘悔拳,就去地府慢慢懺悔吧。」
不消片刻功夫,眾人只見兇徒原本雄壯的身體,竟像一條布袋癱在地上,而這短短几秒間他竟然還活著,眼中涕泗橫流透出無比的悔恨痛苦。
可隨著身體上下失去骨骼支撐,胸腹五臟六腑都被體重壓得碎裂,只能伴著內臟殘片隨噴吐污血湧出,死相慘不忍睹。
木牢之中的眾人看著江聞,心想這明明就是你剛才一掌打中兇徒所致,大伙兒就算都是外行,也別這麼糊弄吧——
可縱使心中疑慮重重,眼下沒有一個人敢出言反駁,生怕在他們眼中猙獰怪笑著的江聞,順手也給他們來上一掌。
伴隨著化骨綿掌的威力顯現,如今的江聞在他們眼中,已經化身為手段極其殘忍,性質極其惡劣的凶神,誰也不想體驗這種擺明痛苦至極的死法。
「元樓前輩,江聞有禮了。」
江聞一劍劈在木牢纏著的鎖鏈上,幸好這些鐵鏈只是凡鐵鑄成,隨著咔噠應聲而斷,於是他順利來到木牢門前朗聲說道。
只見牢門之中盤坐著一名鬚髮花白、面容憔悴的老者,身材相比佝僂清癯的元化子,周身骨骼顯得更加粗壯堅實,哪怕藏在襤褸外衣之下,仍舊有一種傲骨嶙峋的姿態。
但他此時卻蓬頭垢面精神萎靡,獨坐與囹圄一隅,良久都不願抬起頭對著江聞。
江聞見對方沒有回答,還以為對方是隱瞞身份不願相認,仍舊微微一笑繼續說道。
「元化真人曾提到過前輩,信中言明要往湛盧山中尋找劍冢遺蹟。如今陟岵斷碑就在不遠處,前輩出現在這裡自然合情合理。」
不知是什麼觸動了對方,元樓子此時終於抬起頭來,只見他的臉頰滿是斑斑血跡,滿口牙齒也被打落了許多,雙目垂低顯得老態龍鍾,唯獨隆準模樣尤為與眾不同。
元樓子緩緩站起身來,徑直略過等待相認的江聞,呆呆看著滿地屍山血海的猙獰場面,身體早因饑渴而虛弱得搖搖欲墜,卻仍舊堅持著往前面茅屋走去。
江聞沒想到這老頭做事如此出乎意料,連忙跟上前去追問道。
「前輩?前輩?你傷勢還未痊癒,這是要到哪裡去?」
忽然重獲自由的元樓子,只顧望著遠處沒有作答,在他的眼中似乎也根本沒有江聞這個人。
江聞這才發現,經歷了肉體折磨和精神打擊的元樓道人,已經開始出現恍惚幻覺,而先前出言提醒的行為,恐怕已經是他求生意志最後所蓄存下來的心力了。
元樓子如行屍走肉般站在原地,痴痴望著,兩鬢白髮也隨著風聲漸動,仿佛原上離離野草。
他的眼神超越了咫尺之隔的江聞,渾然站在萬里無人收的皚皚白骨之上,用滿是皸裂的嘴唇嚅嚅囁囁,似乎想唱起魂歸來兮,又怕驚擾了遍地遊魂,江聞湊得很近才隱約聽見了他嘴裡的囁嚅。
「……我跪下來求他們,為什麼還是不肯放過你,為什麼不放過你……」
元樓子眼中的瞳孔倒影,緩緩浮現出一個遍布刀傷槍創仍舊屹立不倒的影子,淋漓鮮血順著鐵鉤鎖鏈流下,正用驚訝而痛苦的眼神望向自己。
「都怪我……只顧著傳授武藝,卻忘記告訴你……」
身影越來越小,越來越稚嫩,直到化成一名踉蹌學步的幼童,徑直撲到他的腿上叫著師父,稚嫩瞳仁中滿是欽佩與敬仰,一行血淚緩緩流下。
「打不過就跑吧,傻孩子……」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