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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百零四章 決決溪泉到處聞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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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06章 決決溪泉到處聞

夜裡,鎏金樑柱撐著大殿的穹頂,三足鼎式香爐里的煙柱,直挺挺地飄向半空,沒被半絲風驚擾到,倒像被釘在了那裡。

袁承志時隔許久終於開口道:「江掌門,可否容在下在武夷派盤桓數日。」

江聞點了點頭:「那是自然了。袁兄先前不是有意辭行嗎?」

袁承志老實地說道:「一開始我不放心廣州,現在我反倒不太放心福建了。」

江聞:「………」

「江掌門,趙無極此人極為可怕,如今他既然與武夷派為敵,那麼必須做好萬全準備,否則後果將極為不堪。」

袁承志似乎是下定了某種決心,用一句話就將心中有了定計、正好準備離開的江聞給拉回了原地。

江聞凝神望向這位中年男子,

「袁兄,你果然也和趙無極打過交道。」

袁承志微微一笑,握著劍鞘的手頓了頓,眉峰逐漸擰起,似乎回憶起了某些很可怕的事情。

「十四年前,袁某在國難綦深之際,深感彷徨無計,意興蕭索地攜親友故舊、崇字營殘餘人眾,俱往了泥國左近大海中的一座島嶼。」

「然則我行走江湖這些年,斷不可能一次就將親友都帶走,而如沙天廣、程青竹、崔秋山,和崇字營中不少人,都是心懷死志,縱然不敵也要與清廷奮抗到底。」

「除此之外,袁某更心憂恩師穆人清、鐵劍門木桑前輩百年之後無人侍奉,故此十餘年中,袁某也曾多次重返中原,只不過羞見故人,只能隱姓埋名罷了。」

江聞暗暗點頭,《碧血劍》中的袁承志,在性格上只是個平凡人物,他沒有抗拒艱難時世的勇氣和大才,奮戰一場而受了挫折後逃避海外,像極了那個時代修道逃禪的文人雅士,卻實在是不像一個習武之人。

而如他所說潛回中原這樣的行為,才符合一個俠客正常的邏輯——

假如他真的有心抗清,即便不捨得拼卻此身,總不至於連拔劍對抗不平事的勇氣都被擊碎,那這樣的「大俠」,未免也太易碎了吧。

「第一次重返中原時,袁某走水路回到華山,只見華山派屋舍悉遭焚毀,登峰小徑荒草遍布,就連鐵劍門叛徒玉真子的墳塋都遭掘隳,便知道家師這位宗師人物應當是捨棄山門,匿蹤不出。袁某在華山等候了一月有餘,始終未見家師迴轉,只能放棄。」

袁承志神色黯然,顯然對於師父穆人清躲避不見的理由也心知肚明,始終在心裡慚然有愧。

穆人清是何許人物。

當初袁承志學成下山之時,就主動要求弟子們聯繫江湖豪傑襄助闖王,顯然並非深居高臥的清士逸民,反而對於民間疾苦有著很深的了解,才會把原本就不富裕的華山家底,全都投入明末這場人間鼎革的滾滾洪爐之中。

很難想像穆人清這樣的古道熱腸之人,對於自己悉心培養出的關門弟子,突然前來告別師父說自己要到海外暫居,還拿「待局勢有變,再來獻身報國」的說辭騙人騙己,心裡會有多麼的悲傷。

江聞想了想,這就相當於洪文定在十年之後跟自己說,他覺得世間仇恨源自於冤冤相報,與其執著於仇恨,執著於對抗大清,不如加入大清去改變他,這次道別之後,他就是要去考武狀元的……

江聞不禁想到,十四年前穆人清聽到這個消息,會不會看似情緒穩定,實則走了很久?

「第二次相隔不遠,袁某前往巴蜀之地,從崔叔叔口中聽聞清廷犯下的諸多慘案,心中也是不勝惱怒,接連打殺了二十餘府縣的貪官污吏,心感勢單力薄,決心上少林、武當兩派求高手相助。」

袁承志說道了這裡,表情已經逐漸嚴肅,似乎全身心地陷入了那趟驚險旅途的回憶當中。

「袁某先是往去河南少林寺,見少室山上處處閉戶、人人自危,少林寺也鎖門閉館,不日果然有險禍來到——那次極為兇險,袁某都差點身銷當場,北少林自然也遭遇重創……」

那年秋天的嵩山落雨連月,袁承志踏著泥濘闖入山門時,最先察覺的是異樣的靜——

往日晨鐘暮鼓的節奏亂了,千佛殿的香火竟飄著淡淡的腥甜,彼時誰也未曾想,這場沉寂並非戰亂帶來的疲憊,而是一場突如其來的災難,已然扼住了禪宗祖庭的呼吸。

外人只道少林毀於崇禎十三年李際遇的兵火,袁承志卻知道其後少林寺還發生了很多怪事。有人在藏經閣翻出一卷北魏帛書,上面的梵文像爬蟲的啃咬,展開就有沙沙聲;管經卷多年的老僧當夜就瘋了,赤著腳跑到雨里喊「蓮花座里有東西」「塔林的人俑在跑」。

隨後有人發現華嚴殿的唐代佛像眼角滲著血水,擦了隔天又有;武僧練棍時梢頭像纏滿看不見的絲,一使勁就聽見小孩笑;井水浮起龍鱗似的綠藻,喝了的僧人頭皮上都開始長出怪紋……

活人、木人,陶人,紙人……

仲尼曰:「始作俑者,其無後乎。」袁承志也是那一天才明白,威名赫赫的少林寺十八銅人,背後代表著什麼涵義……

……住持帶著最後幾個清醒的和尚,抬著什麼東西衝進了塔林地宮,聽說要用《易筋經》去壓,再沒出來。少數逃出去的僧人終日像被什麼跟著,絕口不敢提塔林的事,只含糊說『劫數從地下冒的』。」

住持圓寂後的北少林自然是群龍無首,後來他聽聞是南少林的杏隱禪師,帶著幾名弟子前來善後,並帶走了一批帛書經卷。再沒多久南少林也出了一些邪事,就不知道是否又跟那些不見天日的東西有關。

「袁某養傷數日,又快馬乘船前往湖北武當山,然而就是在武當山上,袁某第一次遇見了,當時還喚做『雲飛揚』的那人……」

袁承志說到這裡寞然停下,沉默間低頭看了眼杯中晃動的茶水,又抬眼望向殿外的沉夜,直至確認看不到任何星辰才抬頭。

此刻他眼神里的擔憂,似乎不是基於自己的遭遇,而是衝著面前的江聞。

「江掌門,你可見過自相殘殺?」

江聞點了點頭:「江湖上最不缺的就是同類相殘了。」

袁承志說道:「那你可曾見過整個門派在大殿中拼死廝殺,正中間坐著一個微笑不語的男子,可所有人對他都視若無睹……」

那天的袁承志毫無阻礙地穿過山門,往緊閉的大殿內窺去,武當真武大殿的殿門裂著縫,桃木劍的木片混著些暗漬嵌在盤龍柱上。「道法自然」的匾額瞧著發暗,還往下淌黑糊糊的東西,最後黏在檐角積著。

殿裡的人動作都僵滯,穿青袍的弟子全身膿腫,舉著斷劍往對面人身上遞,被遞中的也不倒下,喉嚨里響著含糊的聲,還往跟前湊。武當掌門面色發白,拂塵的銀絲繞在手腕上,拽一下,腕子上就多道紅痕,他嘴裡反覆念著什麼,眼神直勾勾地看向殿頂,那是繪製著北斗七星的地方。

有個腦袋腫得青紫的道童提著戒尺跑過來,戒尺上沾著些紅,大殿中間的蒲團上,坐著個穿月白衫的年輕人。眼看要撞到年輕人,道童卻像沒看見他似的,徑直走了過去,只對著空處揮起戒尺。

那年輕人就坐在那裡,嘴角彎著沒動,眼神平得像水,仿佛沒瞧見殿裡的事,又像殿裡的事都在他眼裡裝著,在濃濃的腐臭之中,他連嘴角的彎度都沒改分毫……

「此人無比可怕……有時明明在鬧市之中經過,即便已經與你面對面,卻無一人能夠察覺,像極了『隱於市井,人莫之識』的仙人,可行事卻極為險惡……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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