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九十九章 璜溪獨釣時(2/2)
「老東西不要命了?你分明不是武林中人,為什麼和反賊們混在一起?!」
已為魚肉的老者面對刀斧加身,只露出了一絲苦笑,模樣看著比天外的淒風冷雨還要苦澀幾分。只見他緩緩跪倒在污泥之中,稀疏的花發緊貼著頭皮,就像是被打濕的窗戶紙花一般滑稽。
「本王還以為,你們會派來一個將生死置之度外的死士,原來他們已經被嚇破了膽,只剩你這樣的殘喘老卒。」
尚可喜的聲音冷冷傳來,沒有將他放在眼裡。
「老朽姓溫,草字玉欽,見過平南王爺……」
話音未落,溫玉欽的唱名就已經被威嚴之聲打斷,只是對方沒有逼問攔駕的緣由,也沒有責罵自己的莽撞,反而說出了些意想不到的話來。
「哦?浙南溫家?本王知道你。」
尚可喜的語氣頗為平淡,卻讓在場之人再起了一身冷汗。
這寥寥數語的背後,是尚可喜對於廣州城中事物超乎想像的掌控,他們難以想像在這不動聲色的十年間,尚可喜究竟為了掌控廣州府付出了何等的努力,才能將這座天下大邑的一草一木都爛熟於心,也更難想像城中還有什麼秘密能瞞得過他。
「浙南溫家,乃是崇禎首輔溫體仁的旁支,當年雖說不如世代公侯,也算是名門望族,可惜你們在早年間,先是被分家篡奪基業逃入嶺南,後又牽扯進紹武案中被李成棟殺盡滿門,百年基業毀於一旦,如今竟然只剩你一個垂垂老矣的教書先生。」
尚可喜此時緩緩轉身,雙眼滿是刺骨寒芒,「廣州城的儒道佛三家,唯有你們儒教一直避而不見,當初『南園十二子』個個慷慨壯烈,可自陳子壯、黎遂球兵敗身死之後,門人就東躲XZ不願為本王效力,不想竟凋殘至斯。哼,嶺南儒學一脈今日前來,莫不是要行『臨危一死報君王』之事?」
他意味深長地看了李行合一眼,但李行合卻保持著詭秘的笑容,至今不做聲響,秉承著垂綸者獨有的沉默。
想要掌控廣州城,就勢必要爭取到這些嶺南士人的支持,當初的李成棟、佟養甲不懂得這個道理,便遭遇了一波又一波的反叛,遍地反聲殺之不絕,只因為在他們不懂,這嶺南終究是嶺南人的天下。
「王爺明鑑,老夫手無縛雞之力,絕無刺王殺駕之心……」
溫玉欽跪地而行,似乎想要儘量來到近前,卻被親衛拿刀嚴嚴實實地擋住,只能低頭訥訥不語。尚可喜向親衛遞去一個眼神,親衛隨即會意獰笑著問道:「老頭,你當真要面見王爺?」
溫玉欽不明就裡地點了點頭,於是親衛迅如閃電地將架在脖子上的刀抽走,似乎是鼓勵一般地用刀背拍著溫玉欽的後背,「那就得先保證你不是刺客。」
「……如何保證?」
親衛言罷也不搭理溫玉欽,將他扶起的同時,順勢將仍舊錯愕的溫玉欽雙手抓起,腰刀沿著指節奮力一揮,只聽得筋骨斷裂之聲響起,便有兩個枯瘦如柴的事物滾落在泥水之中。
溫玉欽的驚愕伴隨著鮮血噴涌而出,唯獨痛呼之聲還沒響起,就已經消散在了暴雨之中。
「尚王爺,老朽今日冒昧……嘶……是有機密之事相告……」
溫玉欽雙手拇指被斬斷,讓他縱使是高手也無法再握刀用拳,徹底斷絕了後患。
伴隨著血灑當場,他跪倒在地艱難痛苦地來到尚可喜面前,說話的聲音都止不住地開始顫抖,劇痛一陣陣襲擊著他的意識,就連說話發聲都難以維持。
「王爺……你可知他們是誰……」
尚可喜目光如電,心知他所說的必然是被圍困的武林之人,可他依舊沒有打算回答半句,靜待著溫玉欽後面的話語。
「老朽打探到幾人的身份……青衣老者乃是闖王帳下郝搖旗,紅衣女子乃李岩遺孀紅娘子,高瘦的劍客,更是李闖當年的貼身四大護衛高手之一……」
幾個名字傳出,中軍大帳之中針落可聞,很難想像這些十幾年前還名震天下的人物,如今竟然喪家之犬一般被人困住,更難以想像這件事背後,會有著什麼樣不為人知的寓意。
幸好他們不用再多想,溫玉欽已經把話直接點破了。
「他們都是闖逆『十三家』之人……原本盤踞在湖北與朝廷為敵,今日來到廣州城,必然有不可告人之目的……」
尚可喜聽聞神情逐漸專注,察覺到溫玉欽的面色因為失血逐漸蒼白,聲音也趨於微弱,這才示意親衛緊綁住他手上傷口防止進一步失血,隨後淡淡問道。
「老先生那依你所見,究竟是誰要謀害本王?」
溫玉欽露出了一個虛弱的笑容,原先跪地不起的姿勢轉為盤坐於泥水中,在暴雨中緩慢地揮了揮手。
「尚王爺,如今天下各家反王衰微,鄭氏困頓於閩海,桂王逃奔於西南,闖逆餘黨更是龜縮於西川不能抬頭,有此魄力勸動天下反賊與王爺為敵的人屈指可數,難道王爺的心中沒有答案嗎?」
尚可喜的表情逐漸鎖緊,似乎在字斟句酌地咀嚼面前老者的話語,全場幕僚也隨之陷入沉默。謀士金光似乎能察覺到主公眼中熟悉的殺機此消彼長,可偏偏在殺機最為鼎盛的時候,緩緩看向了李行合。
「咳咳王爺,依小人之見,其中縱使沒有那個老傢伙的算計,也少不了他的煽風點火……」
被刺骨的殺意目光直視,李行合脖子一縮,露出了一絲諂媚的笑容,雲淡風清地說道,「但王爺明鑑,如今天下能夠勸動闖軍出手的人已然不多了,小人敢以人頭擔保,這絕不是那個老傢伙的手筆,倒不如聽他把話說完,看看香餌究竟釣上來了什麼魚……」
「好,本王也猜到不會是尊師,可這人究竟是誰,倒是頗為難猜啊……」
尚可喜似乎知曉了心中的答案,於是面色凝重地又看向了溫玉欽,可溫玉欽卻忽然坐在泥地里哈哈大笑了起來,直笑得中軍大帳人心惶惶。
「尚王爺,那人自稱蒼水先生,數日前他從江門而來,在城外東崗已經與老朽見過面,還托我傳詩以達王爺聖聽,今日老朽就斗膽一誦……」
話音未落,溫玉欽就已經用一種蒼涼乖張至極的語調,對著大帳朗聲說念誦道。
「五羊城,我生之初猶太平。朱樓甲第滿大道,中宵擊鼓還吹笙。南隅地僻昧天意,二王赫怒來專征。城中諸將各留命,百萬蒸黎一日烹!」
幾名親衛此時才回過神來,慌忙前來想要捂住老者的口,而溫玉欽就像行屍走肉一般任由對方拳打腳踢,嘴角卻是譏諷戲謔的冷笑,良久才癱倒在淤泥之中,只剩進氣沒了出氣。
「好一個『二王赫怒來專征』,好一個『百萬蒸黎一日烹』!難怪你們嶺南儒脈對本王如此仇視,原來早就有了怨恨忿懣之心,起了謀反叛逆之意!」
尚可喜的面容逐漸扭曲,眼神中只剩下冰冷刺骨的殺意,換做誰也無法將他,再和平日裡扮作萬家生佛的平南老王爺聯繫在一起。
「本王知道了,老先生今日來這裡是特尋死的!我早聽說張煌言意圖勾結夔東十三家擾亂天下,快說!他如今在哪裡!」
尚可喜沒有想到,來的人竟然是張煌言!
如果說當今天下還有哪個名字,能讓尚可喜心頭疑慮難消,那麼張煌言此人必然在列。
尋常人只知道鄭成功攻無不克、聲勢顯赫,卻不知道鄭成功能在江南風捲殘雲般收復四府三州二十四縣,輝煌戰績背後,絕少不了張煌言三入閩關、四渡長江的有力支持。
穩坐了廣州城十年的尚可喜自有他的驕傲,即便再怎麼勇猛超絕的猛將前來攻城略地,他也不放在眼裡,君不見當初如李定國、鄭成功也在尚可喜手下折戟沉沙,可唯獨是屢敗屢戰、民心所向的張煌言,才是他真正擔心的對手。
正是張煌言多年抗清打下的基礎,已經成了一塊金字招牌,讓鄭軍在攻略江南時如魚得水,而即便張煌言手中兵力不足一萬,船隻也只有幾十艘,昨歲仍然能順利攻克儀征,進逼六合,一路上沿江百姓熱烈歡迎,甚至有「吏民齎版圖迎降五十里外」的場面。
這樣的民心絕非掛著「前明」招牌就能換來,要知道就連清庭順治都只能依靠在江南殺得人頭滾滾,才遏制住日漸興盛的聲浪,這足以證明了張煌言此人究竟是有多可怕!
但他想不通的是,張煌言身為江南士族,頗為迂腐地以忠君效死為命,寸步不離自己認定的的主公魯王監國,因此還寧願和奉立隆武帝為正朔的鄭成功產生齟齬,如今為何會放棄多年努力,特意跑來嶺南攪局?
可一旦張煌言真的和嶺南士人攪在了一起,自己所要面對的,恐怕就是數倍於江南總督的重壓了。
溫玉欽氣息微弱地笑著,單薄老邁的身軀在泥水中慢慢挺直坐起,朝著尚可喜儼然回道:「如今張蒼水就身在城中,更是聯絡了諸方反清義士前來,不日之間,廣州城遍地都將是殺汝而後快之人,試問明日的廣州城,豈有貪生怕死之輩!」
「哈哈哈,好一個白首死士!好一個孤身來人!為了拖延本王的腳步,竟然有如此計策!來人,先將這狂徒抓起來,記得提防他咬舌自盡,我倒要看看張蒼水有什麼手段,能在本王的手底下翻天!」
尚可喜怒極反笑,身穿天藍鎧甲點將而出。一切果然又被李行合猜中,暗處的涌動早已衝著自己而來,可敵人越是顯露出水面,他心中的殺意就越發不可控制,一旦原先平靜水面開始魚龍潛躍,就將是他大開殺戒之時。
此刻,老謀深算的平南王沒有打算對付溫玉欽,他可以不去賭對方是否在虛張聲勢,可以不再顧慮傷亡,命人強行攻打武林人士所在的營盤,等擊潰俘虜這些人後再慢慢拷問,可他更需要關於張煌言的下落!
但沒過多久,帳外忽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,尚可喜麾下的一名探馬竟然渾身是傷、手持令箭地直闖入中軍,望見大纛後立即滾鞍落馬、厲聲稟報導。
「啟稟王爺,五仙觀中方才忽然殺出了一彪人馬,賊軍兵卒數量不下千人,張游擊一時抵擋不住,被他們攻破營寨向沉珠浦殺來,如不及早防備恐將腹背受敵!」
這話如石破天驚,軍中幕僚都在苦苦思索這廣州城中如何能藏下千人的賊軍,但他們更不會懷疑探馬會無緣無故地謊報軍情!
而話音未落,方才被遣出得那一名斥候略顯倉皇地去而復返,沉聲對尚可喜說道,「王爺,那群武林中人忽然反殺過來。如今暴雨成災弓弦盡壞,趙參將正帶人抵擋,故奏請王爺帶著中軍後撤二百步為宜!」
大帳之外喊殺匯做一處直衝雲霄,沸海之中更是響起了震耳欲聾的金鼓之聲,浪潮之間反覆沉睡著千軍萬馬一同甦醒,就要反向海岸上殺來。
眾人眼見局勢忽然變化,中軍大帳里不禁一陣騷動,但尚可喜卻面色不變地下令,語氣中滿是冷意。
「老先生好算計,竟然以身作餌激怒老夫,讓大軍露出破綻易於突襲,只可惜這些雕蟲小技,都在本王的掌握之中。」
與尚可喜對視的李行合沉吟帶笑,陰鷙表情格外瘮人,兩眼直直看向已然視死如歸的溫玉欽,雙手不知不覺地絞在一起盤算著什麼。
「速命前軍停戰,與中軍連成一片,其餘人等隨本王出陣,今日必斬反賊而還!」
尚可喜再次跨上駿馬,只見烈烈纛旗隨風而動,甲盔在暴雨中齊放光明,三軍隨令進發時地動山搖,無不將其徐如林表現的淋漓盡致。
廣州城中的消息讓尚可喜已經失去了耐心,他不敢去賭面前的老人是虛張聲勢還是胸有成竹,於是他開始了此生最為精彩的表演。
謀士金光還想說些什麼,他縱把滿腹兵法搜遍,也找不到因怒興兵的好處,可李行合卻不緊不慢地從他身邊晃了過去,由兩名粗壯道童撐著傘蓋已經在外迎接,嘴裡幽幽嘆道。
「釣龍局,釣龍局,也不知水下還藏有多少東西……那老東西教我的東西果然還有留手,這回他為了弄死我滅口,當真是不惜血本啊……」
…………
「殺!」
四野之間喊殺聲遍起,沸海狂潮也撲面而來,尚可喜穩坐中軍號令嚴明,三千親軍接敵即退。
行軍布陣瞬息萬變,尚可喜早已在廝殺搏命中窺得真髓,見那支南門殺出的賊軍正氣勢如虹地殺來,而先前自己布置的守軍只能望風披靡,就剩數百人被殺散驅趕著沖陣而來。
他們遠遠也看見中軍所在,然而迎接他們的不是救援,而是親衛甲士們以三敵一的無情斬殺,有些潰兵不得已只能轉向賊軍而去,最後如風流雲散般徹底消失在兩軍之間的空地上。
積雨暴烈如雷,雙方距離在只剩三百步遠時終於望見了彼此,忽然殺出城中的賊軍顯得格外狡猾,眼看潰兵沒能沖陣成功,便佯攻擦著側翼而過,還故意將平南王府的張游擊,那顆插在旗杆上死不瞑目的人頭高高舉起,張揚萬分呼嘯而過。
尚可喜騎在馬上不為所動,一眾武將也隱藏在布甲之下默不作聲,任由賊軍悍不畏死地發起接觸進攻,轉而將注意力,全部集中在沉珠浦上的武林人士。
——因為如今的沉珠浦上,藉機休整片刻的武林高手已經開始全力進攻,兔起鶻落間刀光劍影、拳鋒掌勁幾乎奪去了世間的光芒,所有武林中人都化身成為沉默的殺戮機器,將每一分力氣用在斃敵殺戮之上,平南王軍北側的圍困戰線,霎時間便搖搖欲墜了起來。
「本王竟然中了緩兵之計……幸好本王知道你們在等什麼,我又何嘗不是……」
此時無需尚可喜下令,正面戰場已有鐵衛堅守,而背面也自有安排。只見平南王府的三大高手已經悍然出列,鄂爾多、納蘭元述和白振帶著自家精銳人馬從中軍殺出,直赴鋒線,其中還有一名手持黃金棍的高手也帶隊列陣,算起來竟然也同樣是百餘名的武林中人!
謀士金光見布局底定之後,兩處戰場就再無阻礙,這下才稍顯安心。而尚可喜麾下的精銳本色更是展露無遺,驟然遇襲毫不加沮,當即投入了兵對兵、將對將的殘酷廝殺中。
前所未有的暴雨淹沒視線,做為主將的尚可喜似乎察覺到了什麼,他在震天動地的喊殺聲中猛然撥馬,冥冥中看向了遠方。
他的視線穿越過手持長刀的千餘老少,這些面色黎黑之人個個頭纏布條、身穿勁裝,將雙手揮舞成風,進退如電,刀頭更因為沾血而寒光湛湛,令人見之喪膽。
而在千餘賊軍的陣頭,是一名鬚髮皆白的老者,正手持金刀站在陣前,一雙虎目爍爍放光,寒風撩動著鬚髮凜凜生威,老者眼中寒芒四射,金刀之下無一合之敵,無數銳士隨之砍殺而來,所擋著死,威嚴竟然絲毫不遜色於頂盔摜甲的尚可喜!
「好一個三千花山盜,金刀駱元通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