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百九十三章 首輔之夢(上)(2/2)
按照往常的做法,無非就是各逞本事,最終目的就是能夠打動皇帝,朝著這個方向努力就行了。
但現在正處於一個非常時期,皇帝不管事了,太后也不是真能管事的,那應該朝著哪個方向去努力?
各人的疑慮各自不同,嚴嵩嚴閣老也有自己的隱憂,因為到目前為止,秦黨表現的太過於安靜了。
之前彈劾翟首輔的輿論聲勢中,秦黨仿佛事不關己。既沒有出面維護翟鑾,也沒有落井下石,什麼也不做,連個公開表態都沒有。
這種沒有任何反應的「現象」,就讓嚴閣老也失去了判斷秦黨意圖的依據,心裡不免就有點隱隱的擔憂。
按照慣例,這種集議如果沒有特殊情況,一般都是由外朝之首吏部尚書來主持。
許瓚許天官看了看屋內,感覺人數差不多了,就清了清嗓子,準備開場。
「慢著!」忽然有人說話,眾人循聲望去,原來是掌道御史陳春。
懂行的都知道,此人乃是秦德威同年,也是秦德威安插在科道的代理人之一。
秦黨新生代骨幹中,陳春在科道,趙貞吉在吏部,許谷在中樞,都是比較知名的「工具」。
隨後又聽到陳春對許天官問道:「今日議論的是首輔去留問題,若首輔離去,必將又要推舉大臣遞補入閣,天官可有意否?」
眾人想了想,也就明白了陳春的意思。
許瓚許天官是朝堂上資歷最深的官員,又是外朝之首,如果要推舉新的大學士,許天官幾乎是無可爭議的人選。
但如果許天官是天然的內閣候補的話,那他今天主持會議時,能不能保持公正?要不要避嫌?
從制度上來說,這確實是一個問題。
許瓚皺起眉頭想了一會兒,「老夫絕無入閣之意!亦不領受推舉!」
就是不入閣,這大概是老天官最後的倔強了。
比他年輕的晚輩們,什麼夏言嚴嵩之流一個個都入了閣,甚至還當上了首輔,只有他還在外朝呆著。
內閣一般情況下是按入閣先後排順序,如果他許瓚入閣,反而要以最高齡歲數,成為最末尾的大學士。
不但要給晚輩們打下手,而且首輔也大概沒機會輪到他來當!
所以經過盤算後,許天官堅決放棄了入閣機會,繼續保持外朝之首的尊嚴。
這樣眾人也就沒有問題了,沒有入閣欲望的許天官,理論上應該能保證公正。
只有嚴嵩在先人一步的迅速計算得失,秦黨擠兌許天官明確表態不入閣,莫非是想增加秦黨的人入閣?這到底是放還是不放?
許天官對眾人的心態洞若燭火,但與他無關,冷哼一聲後,便開始了正題,對翟鑾問道:「外朝科道彈章數十,首揆有何話可說?無動於衷否?」
翟鑾在朝堂其實是一個孤家寡人,連個能幫忙說話的都沒有,只能色厲內荏的咬牙答道:「首輔乃是皇上欽點,非人臣可以左右!」
當即就有嚴黨的官員,站出來指責翟鑾說:「輿情洶洶,翟閣老尚不知迴避!未見過猶如貪戀權位之人也!」
又有幾個人站了出來,你一言我一語的圍攻了幾句,一下子讓翟首輔進入了被千夫所指的節奏。
翟首輔雖然已經如此狼狽,但也有最後的倔強:「首輔受命於皇上,不可自由輕棄。
諸君若覺我德行不足,儘管罷免我就是,休想讓我主動請辭!」
看在嚴嵩眼裡,這有點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意思了。一切的前提是,如果沒有實證罪名,你翟鑾當然盡可以嘴硬。
正當這時,大學士張潮站了出來,開口道:「其實那數十封彈章,我大多也看過,多有空泛之處!
所謂罪名,大都也很虛闊,難見據實!若憑藉這些就更易首輔,未免就是眾口鑠金了。」
這是第一個幫助翟鑾說話的,身份還如此敏感——他可是秦德威的老師,當即就引起了所有人的關注。
這是秦德威想要保翟鑾了?秦黨的最終意圖還是要避免嚴嵩上位,繼續維護翟鑾當傀儡首輔?
嚴嵩卻感到了驚喜,本來他都已經喪失希望了,還以為秦黨真就按兵不動了。
沒想到峰迴路轉,終於還是看到秦黨和翟鑾站在了一起!等秦黨陷入的再深一點,就可以拋出翟鑾科舉舞弊的實錘了!
想到這裡,嚴嵩立刻給黨羽眼神暗示,趕緊與秦黨混戰起來,把秦黨拖住!
於是又有嚴黨站出來,指責張潮包庇同僚,場面越發熱鬧起來。
忽然剛才質疑了許天官的御史陳春再次站了出來,對張潮說:「許多內情老師有所不知。勸老師不必為了同僚之誼,做包庇之舉。」
多數人聽到這裡都驚呆了,這是秦黨內訌了?
陳春是秦德威的同年打手,同時也是張潮的門生,居然不同意老師的立場?
又有少數人懂行人想起來,陳春似乎經常在秦黨內部扮演反串黑的角色,這次也是?
正當眾人疑惑時,陳春又對翟鑾說:「翟閣老!本官在此彈劾,令郎在去年順天府鄉試中,串通經房同考官,有舞弊之事!」
這麼多對翟鑾的彈劾中,這算是最具體的一件了!比起起他那些「尸位素餐」之類的,當然也是殺傷力最強的。
這次就輪到嚴閣老驚呆了,秦黨也有人提出了科舉舞弊,這是巧合還是什麼原因?
關鍵是,這明明是自己的底牌,怎麼被秦黨先亮出來了?
翟鑾當即大怒,真正感受到了威脅,立刻駁斥道:「還是無憑無證,血口噴人!」
陳春毫不退讓的說:「第一,太祖高皇帝有詔,允許御史風聞言事,所以即便下官沒有實據也不妨礙彈劾。
第二,在下雖然沒有實證,但不代表別人沒有!」
說完了這兩句後,陳春忽然伸出手,指向了嚴嵩:「嚴閣老就一定有實證!」
嚴嵩:「......」
以嚴閣老的智商一時也不能理解,你們秦黨到底是要鬧哪樣!
其餘眾人也都無語,為什麼秦德威明明不在,朝議的節奏還能充滿了這種秦氏詭異?
陳春收回了指向嚴閣老的手,手臂擺動之間,忽然有好幾張紙條從寬大的袖子中掉落了出來。
眾人看著那些眼熟的紙條,頓時恍然大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