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5章:坐而論『道』(1/2)
目光向南,遠在關中大隋中樞,因楊集從李安時、高睿等富平軍將領被活活虐死的事件中,意識到李安期極有可能造反,並提前做好部署,終使叛亂在發生之初就被撲滅了。
被蒙在鼓裡的百姓、士兵,對於所謂的京城攻防演練、測試十二衛應變能力之說,竟然信以為真,固然也有一些人在大興城內散布「真相」的聲音,可是在人云亦云、朝廷嚴加管控之下,終究難以成就氣候。
如果論起這起迅速被撲滅的兵變的受益人,排在首位的,並非是立下大功的楊集,而是引起兵變的宇文述。
只因楊廣此時已經冷靜下來了,他在最開始的時候,的的確確是想狠狠地收拾宇文述一頓,可是後來出於自己和朝廷的威信考慮,並沒有拿宇文述來背鍋。畢竟此事若是鬧將開去,朝廷威信就會掃地,整軍經武也將受到挫折。
當然了,要不是楊集布兵得當、制止及時,而使另外大軍起兵響應、或是崔翊殺到大興城外,那宇文述絕對是死定了。只不過楊集身為皇族子弟,他為了大隋利益著想,不願看到兵臨城下、國基動盪那一幕,從而間接的幫了宇文述一把,使他逃過一劫。
現在,局勢已經被控制,朝廷對於咸陽城之戰的起因,則是輕飄飄的說成李安期因兄長被虐殺至死,怒而率領「小股」親信攻打咸陽城,企圖為兄復仇,之所以引起全城動盪,並非是李安期的士兵過多、戰事過大,而是當時天色尚未大亮,不明真相的百姓、士兵因為騷亂而譁變。
這麼一定性,宇文述的罪名就變成了用人失當,有著失察之責,卻無致死之罪。若是說成宇文述急功近利而激起兵變,瘋狂被打臉的,無疑是啟用宇文述的楊廣。
可是儘管如此,宇文述仍舊遭到了一定的懲罰,他的右衛大將軍變成了右衛將軍、許國公也降為潁川郡公,此外還被罰金五千兩、罰銀萬兩,用以撫恤慘遭戕害的數十名富平軍將領家眷。而他那個軍改執行總指揮的職務也丟失了,最終由楊素全權負責。
可以說,宇文述小心翼翼、辛辛苦苦的努力了數十天,卻在即將天亮之際,屎了床,結果白白便宜了楊素這頭老狐狸。
至於起兵造反、兵敗自刎的李安期,由於事出有因,且本人業已死去,朝廷非但沒有追究他的家人,反而把痛失二子的李百藥從閩州長史提為廬州刺史、授安平縣公之爵,使他成功的繼承了先父李德林的爵位,堪稱是雙子祭天、法力無邊的典範。
李百藥只有兩個兒子,雖然現在都死了,不過這也是個為了好色不要命的風流人物,否則當初也不會在有妻子的情況下,翻牆去勾引楊素的歌姬了;況且他年方四十一,此時重新練練小號,應當來得及。
若是撿了宇文述大便宜的楊素高興,說不準又會送他幾名年輕歌姬,畢竟楊素是非常欣賞非常有才華的李百藥的。
咸陽城,重新豎立起來的京兵臨時官署之中,楊集和楊素在「院子」里的大槐樹下避暑,兩人面前的桌子上,擺著一壺茶、兩隻杯子。
「這場鬧劇,基本上是塵埃落定了,只是可惜了六千多名精銳。」楊素輕輕嘆了一口氣,道:「這都是能征善戰的老兵哪!就這麼白白死了,著實令人痛心。」
年紀大了,這位戰無不勝的軍神也變得有些多愁善感了。
「沒辦法!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。」楊集忽而想起一事,好笑道:「宇文述忙活一場,結果丟了許多職務不說,而且連成果也被越公摘了大半個,此時此刻,怕是恨透您了。
」
「這是肯定的了!」楊素亦是一笑,接著說道:「自古以來,成就大事者,除了能力以外,還會忍、會等、會狠。而宇文述顯然都不具備,該忍之時他往往第一個跳出來,該等之時卻又急急功近利,該狠之時卻又婦人之仁、兒女情長。」
楊集皺眉道:「前面兩項,我能理解,可是越公說的婦人之仁、兒女情長就不懂了。」
「武舉舞弊案,不就是最好的證明麼?」楊素笑道:「如果他當初舍卻宇文智及,入宮請罪,也不會被你弄得那麼慘了,而他們父子頂多就是被責罰一頓。可他什麼都想要、什麼都想保,竟然急匆匆的收買虞世基、梁昆,使得事情進一步鬧大,當武舉舞弊一事公諸於眾,聖人能不收拾他麼?」
「照越公這麼一說,我當初確實得感謝他!」
「理當如此。」楊素沉吟片刻,又向楊集說道:「眼下此事,還不算完;宇文述的麻煩,也才剛剛開始。」
「何以見得?」
「幸賴你料敵機先、果斷平叛,沒有釀成大亂。」楊素嘆了一口氣,道:「宇文述這回得罪太多的人了,雖然眼下發生的事,瞞得了普通老百姓,卻瞞不了上層的人,他們雖不敢散布流言,但是卻能以此為由,要求聖人罷免宇文述。只怕要不了多久,朝堂又要有一場波折。」
楊集默默點頭。
宇文述本來奉命清查空額,在軍中搞反腐反貪,怎奈他推薦了一幫豬隊友。他御下不嚴以致釀成兵變不說,而且他那些豬隊友,一個比一個貪婪。
此事已經曝光了出去,恨透了宇文述的關隴貴族,必然不會善罷甘休。
楊集看了看楊素,忽然轉了一個話題:「越公,我想請教您一個問題,是與官場有關的。」
楊素和楊集相處的時間其實並不多,但他能夠感受楊集對他的敬重,很樂意為這個脾性相投的少年親王解惑,他笑著說道:「你說吧!」
楊集說道:「朝廷對這起事件的定義,使我對造反和鬧事的力度產生了興趣,我想問的是朝廷的標準在哪裡?」
「你這問題太大了,不太好回答,不過既然問了,那我盡力解答一番。」楊素思索了一會兒,這才緩緩的說道:「照我為官幾十年的經歷來看。造反和鬧事的區別,主要體現在數量和影響這兩大方面。數量指是的鬧事的人數,如果幾萬名赤手空拳的士子出於某種訴求,聚眾衝擊官府,那也只是鬧事而已,朝廷頂多抓幾個帶頭人關幾天、罰一點金,算不上是造反。可是如果一百名士子換上武士服,手持武器衝擊官府,那就是造反了。同樣道理,如果百多名士兵在軍營聚集,那還是鬧事,可他們如果在某個山頭聚集、口出不馴之言,那就是造反。」
楊集想了一會兒,說道:「我大概明白了,無論如何,都是在於官府的感受。」
「正是如此!」楊素笑著點頭:「官府要是認為勢態在掌控之內,那就是微不足道的鬧事;官府如果認為某個團伙控制不住、認為某個團伙具備顛覆正統的實力,那麼這個團伙哪怕什麼都不做,也被定義為圖謀不軌。因為地方官府一旦把這個團伙定義為造反,就能推卸責任。」
說到這裡,楊素意味深長的看著楊集,繼續說道:「咱們再廣而推之,假如『我』覺得府中大總管在『我』的掌控之內,哪怕他做出一些出格之事也是無傷大雅。假如『我』感覺府中大總管有『奴大欺主』之嫌,無論他做什麼好事、壞事,『我』都覺得他別有用心。說白了,無論做什麼事,都要照顧到上位者的感受。」
楊素端起面前的茶杯,專注的望了一下,緩緩地說道:「上位者的器量如果是大海,那你當奔騰東流、肆虐一方的黃河,也是不足道哉小事。如果上位者的器量,只有杯子這麼大,那麼你只是一滴雨水,也不行。而上位者的器量也不是一成不變的,它會因勢而變、因時而變,他富裕時,寬宏大度;而貧窮時,自又是另外一回事。」
楊集點了點頭:「我明白了,多謝越公教誨!」
楊素微微一笑:「其實,衛王你就是箇中高手,如果一直這般,自可無憂。」
「是嗎?」楊集訕訕一笑,說道:「或許是傻人有傻福、誤打誤撞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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